连同一颗海盐柚子糖，默不作声地推到了她手边。
叶黎里眉心微动，抬眼朝斜对面瞥去。
余雾神色如常，视线依旧落在他手里的平板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周一晚到现在，他们之间一直处于这种微妙的状态。
关于司徒果的事情，两人当时各自表达了想法。
余雾不太主张主动告诉司徒果，他想的是，既然已经单方面警告了陈吉安，以对方要面子的本性，大概率会知难而退。
但叶黎里觉得不应该对司徒果隐瞒。她太了解陈吉安，如果让他去提分手，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也有可能会把问题和过错归咎到司徒果头上。可她没那么了解司徒果，拿不准那个每次出现都大大咧咧的女孩会不会因此受伤，陷入漫长的自我怀疑。
两人在那晚没有达成一致，以至于她心里始终压着一团理不清的思绪。
后来因为各自工作日程排得很满，他们没再提这件事。联络都是比较基础的交流，飞深城的航班也是分开的。
直到此刻，在这间会议室里才再次面对面碰上。
耳边传来胡佳琪和管圆核对PPT稿件的声音，叶黎里回过神来，低头刷起了手机。
财务王姐也得了空，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窗外。
“这个工作室的位置真不错，楼下就是后海汇，走几步全是必吃榜。”
“是啊，”胡佳琪接话，“听说拐角那家潮汕牛肉火锅每天下午四点开始放号，抢都抢不到。”
王姐眼睛亮了亮：“那要不一会儿结束了咱们去吃？时间正好合适。”
胡佳琪和管圆笑着应了。叶黎里划着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王姐见大家都赞成，目光便落到了斜对面一直没出声的余雾身上：“余总，你们团队一块儿去呗？”
余雾抬眼，礼貌回答：“多谢王姐，晚上我有私事安排，不好意思。”
私事？
叶黎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
王姐没强求，但笑眯眯地打量着余雾。
她就着他的“私事”问：“余总成家了吗？”
“没有。”余雾答得干脆。
“诶！那您单身吗？”
王姐的热络劲儿立刻上来了，“我们财务部的小姑娘单身的好几个，天天嚷嚷拖我介绍。”
话音落下，万象这边的几人都已经习以为常，该干嘛还是干嘛。
叶黎里事不关己般低头玩着手机。
耳边迟迟没传来余雾回应的声音。
倒是王姐见状，笑了笑缓解尴尬：“抱歉余总，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回声的Chloe在这时解释道：“王姐您别介意，余总平时对个人隐私确实比较在意，我们跟着他这么多年，也从不打听老板的私生活。”
“理解理解。”王姐连连点头，“余总这个条件确实太优质，是我太激动，唐突了。”
余雾这回抬了抬眸，笑容得体但疏离：“谢谢王姐，过奖。”
这一话题就此揭过。
叶黎里垂着头，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她理解他对两个问题的差异对待。
对于他来说，澄清自己未婚，是明确身份信息。
拒绝透露情感状况，则是他守住隐私边界。
这才是余雾在旁人面前的样子。
她都差点忘记了。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在此时被推开。
陈梅格带着团队的三位成员走了进来，原本宽松的长桌瞬间被坐满。
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后，她一如既往地开门见山：“上周和余总聊完后，我回去研究了一下数据。我还是没想明白，周五晚靠微信私域活的好好的，回声的用户也是我自然的客流，到底为什么需要你们呢？”
谈判桌上的攻防就此拉开。
胡佳琪率先接过话头：“陈总说的对，但您应该知道，私域能保住底线，拉不来上限。”
她很快调出叶黎里准备好的PPT，有条不紊地分析市场竞争，直接指出“周五晚”面临新客增速放缓的痛点。
接着，她快速衔接到本次合作的切入点：“我们今天想要提供给您的，是微信小程序赚不到的钱——即兴社交的冲动消费。”
陈梅格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陈总，传统的预订，解决的是强意图。比如两个人商量好了哪天去周五晚，才会打开小程序订座。”
Chloe适时切入，措辞精准，“但回声的场景里，有大量瞬间爆发的弱意图。两个人在App里聊得很投机，发现彼此距离只有一公里，产生了不如见一面的冲动。这种情况在附近雷达频道，发生的格外高频。”
然而一旦决策链条过长，用户很可能就近流向了其他场所。回声与万象要做的，就是用简单快速的内置链路，锁定这部分潜客，提高这些即兴需求的转化率。
陈梅格听完，反驳道：“我承认新客很吸引人。但我是做实体的，每天一睁眼就是租金人工，虚无缥缈的转化率，算不进我的账本里。”
听到这里，叶黎里停下转笔的动作，微微勾了勾唇角。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 余雾恰好在同一秒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地相碰，又各自收回——陈梅格的反应和他们先前谈判推演的一样。
下一步，轮到管圆开口：
“没错，今天我们不画饼，只讲实打实的现金流。预订只是功能，我们想在上面叠加的，是品牌在回声专属的约会礼包。”
她切到下一张PPT，指了指上面一个礼物图标：“想象一个场景。在回声，两个匹配度很高的用户聊到破冰阶段，有线下见面的意愿，被推送了周五晚的礼卡。”
“男方在线上买单，把它作为破冰礼物送给女方。”她笑了笑，“当然，女生送男生也可以。”
管圆强调，礼品卡不是团购，类似于星巴克的星礼卡，未来也会有其他连锁品牌在回声发布专属的礼卡。礼卡的好处是，对商家来说是已经预付的收入，用户到店后还会产生更多消费。
管圆代表回声和万象讲完，余雾留意到周五晚的财务凑到陈梅格耳边快速低语。
他按灭了平板屏幕，将其平扣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地往椅背上靠去。
视线扫过斜对面，叶黎里没看他，但已经不动声色地合上了笔记本，将拿在手里的签字笔搁在桌面上。
他们在这一刻同时确信，陈梅格的防线有所松动。
几人没再说话，安静地等待周五晚这边的反馈。
过了会儿，陈梅格点了点头，但仍是抛出了疑虑：“商业逻辑是成立。但我带回去考虑之前，还有三个问题。”
“第一，结算周期和支付费率。”
胡佳琪刚想解释，坐在角落的叶黎里动了动。
今天是商务谈判，并非她的主场，主要是旁听。
以及如此刻般，在关键节点做补充：“您不用担心，我们的财务总监今天也到了现场。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准备了很有诚意的年框，您可以带回去过目。”
陈梅格看清说话的人，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余雾，接着问：“第二，系统运营。接口是万象还是回声，我需要多管理几套后台？”
余雾出声答：“一套系统，万象管理，回声做适配开发。聚合后的API接口已经可以测试，后台的用户画像与脱敏数据，你们都能看到。”
陈梅格点了点头：“第三，退款和客诉产生的资金损失，怎么分摊？”
叶黎里笑了笑，将收尾还给管圆：“这一点在我们的协议草案里也已经写明，管总一会儿和您聊细节。”
陈梅格看着长桌两侧的这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的出来，他们今天话都不多，寥寥几句却是截然不同的路数。
一个句句不离“年框”和“草案”，在心理上不断强化合作的既定感。
一个用扎实的产品兜底，提前准备好了能交付的方案。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利落干脆。
沉吟片刻，她唇角微弯，露出了笑容：“你们准备得比我想象的扎实得多。但这事我现在定不了，方案我收下了，等我们带回去完整评估，一周内给你们正式答复。”
虽然对方没有当场拍板，但管圆清楚，这已经意味着阶段性胜利。
她笑着应道：“没问题，那我们等陈总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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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就着细节又核对了小半个钟头，会议才算正式收尾。
陈梅格提出送大家下楼，余雾晃了晃手机，示意自己有个私人电话要回，让众人不必等他。
叶黎里紧接着表示，想把刚才会上敲定的几处数据尽快测算，麻烦陈梅格借会议室加会儿班。
其余人收拾完东西陆续离开，门外的谈笑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