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激凌要化了。“周益群好心提醒。
李想只好舔了一口。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过往,目睹了她陪伴丈夫经历病痛走向死亡。他丈夫去世的那天我刚好确诊,是同一种病。所以我其实已经在那个老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预演。”
李想心脏倏地抽痛。妈的,原来牵线时候的麻木,只是让痛苦滞后,并没有消失。
“你知道最难熬的是什么吗?”周益群又舔了一口冰激淋。
“恐惧?”
“是孤独,彻底隔绝的孤独。”周益群眼中闪着光,“当你知道你要死了,你就和整个世界划清界线了。就是朋友亲人,甚至儿女也无法分担,无处逃避。所以还不如尽快终结。在我鼓足勇气想要跳下去的瞬间,那个女人问我,要不要一起晒太阳。就是那句话挽留了我。所以我想谢谢你。”
李想看着手中的冰激淋融化滴落。
“可是那个女人并不是理想人选。我当时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面前。”
周益群语气埋怨,“干嘛对一个死人还这么诚实,哄着我点让我安心投胎不好吗?”
“她可能真的是个职业婚骗者。”李想虽然不忍但是更不想对死人撒谎。
“我之前就听过传闻,说她专门和生病的老年人结婚骗取财产。但是你知道吗?我觉得用这种方式教训一下我那两个让我心寒的孩子们也挺解气的。”老人居然笑了。
“那倒是,”李想耸耸肩,“老实说,和你的儿女相比,我的确不讨厌何玲莉呢。”
“这就是这个女人的魅力啊。”周益群似乎还在回味,“我感受到了幸福,相信自己被她爱过。”
李想差点脱口而出那是幻觉,因为他没有看到红线。但是这次他忍住了。因为他看到老人此时有点害羞的可爱表情。
“所以,即使她真有所图,我也心怀感激。”
“真的吗?”李想看着老人。
“我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吧?按照你们神仙的标准。”周益群吃掉最后一口甜筒,露出一丝俏皮,“不然不会在我要死的时候,还派月老给我这份馈赠。谢谢你。“
李想突然开始打嗝。不,那不是打嗝,是哽咽。他过了几秒才分辨出区别。
干,我是怎么了!
李想用力拍自己胸口。
再次抬眼时,周益群不见了。
“你怎么了?“吴茵媛一脸惊诧地看着李想。
“什么怎么了?“李想不明所以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吴茵媛。
“你是在哭吗?“
李想迅速抹了把脸,竟然是湿的。他快速擦干,“我没有,我不是——“
“谢谢你。“周益群最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眼泪又流下来。
李想一脸惊恐摸着自己的脸:“干,难道眼睛过敏了?一定是眼睛过敏了。“
第29章 只要他感受到的爱对他而言是真实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恒盈律师事务所会议室。
吴茵媛对着周益群儿女和何玲莉宣读遗嘱。周益群女儿和儿子冷脸瞪着何玲莉,何玲莉却一脸从容。
“你父亲名下的房产,留给了你们二位。“吴茵媛看着老人的一双儿女。
两人似乎有点意外,女儿更是直眨眼睛:“真的吗?“
吴茵媛把遗嘱相关内容指给她看。
女儿和儿子对视一眼,抬眼瞟了何玲莉一眼:“我就说咱爸根本不糊涂。“
“存款呢?“老人儿子有点迫不及待。
“他名下账户所有存款,合计4723215元——全部捐给银龄关爱基金。是一家关爱老年人心理健康的公益基金会。 “
“什么玩意儿?”老人儿子一脸震惊,“一点现金没有留给我们吗?”
吴茵媛用签字笔点了点相关条款。
“给她留了多少钱?”老人女儿瞟了一眼何玲莉,转向吴茵媛。
“一分没留。”
老人儿子女儿瞬间雀跃,差点笑出声来。
“哇,真没看出来,我爸这么清醒,是我小瞧他老人家了。”老人女儿看向何玲莉,语气嘲讽。
“只留了一件艺术品给何玲莉女士做纪念。”
老人女儿的笑脸逐渐僵硬,她眼神凌厉看向吴茵媛:“哪一件?”
“鸡缸杯。”
“不可能!”
“当然可能,这是他亲自来律所立的遗嘱,全程有公证人和视频的。”
老人女儿:“吴律师,我邀请你作为我们的代理律师,起诉这个女人。她通过精神控制欺骗我父亲立下遗嘱。这份遗嘱无效。”
“作为周益群的代理律师和遗嘱执行人,我们存在利益冲突。我不能接你们的委托。”
老人女儿拍桌子:“吴茵媛,你知道那个杯子有多贵吗?”
吴茵媛看向何玲莉。
何玲莉似乎一直在出神,她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又轻轻放下。彷佛现场的鸡飞狗跳完全与她无关。
“到底有多贵?”吴茵媛看着放在玻璃罩里的那只鸡缸杯,她和李想第一次拜访周益群时,老人正拿这只杯子喝茶。
杯子非常小巧,胎质薄透,画面里一只公鸡昂首啼鸣、母鸡低头觅食、小鸡展翅追随,清新活泼,画风透着朴拙。
“的确挺可爱的。”吴茵媛不懂陶瓷,看了半天给出了自己最中肯的评价。
“这杯子的专业称谓是成化斗彩鸡缸杯。最近的一次拍卖记录是2014年香港苏富比2.8亿成交。”
“多少?!”吴茵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据说全世界不超过20只。是景德镇御窑的顶级工艺,所有有瑕疵的都直接毁掉了。这个斗彩,是釉下青花与釉上五彩相结合的特殊工艺。取两种工艺争奇斗艳的意思。”李想念着百科词条。
“应该是仿制的吧?”吴茵媛只能强行按照自己的逻辑合理化。
李想耸耸肩,“谁知道呢。不过最有意思的是这个杯子的来历。”
“什么来历?“
“成化帝朱见深幼年时被废太子位,处境危险,比他大17岁的宫女万贞儿一直陪伴、保护他,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朱见深登基后,便册封万贞儿为万贵妃。后来朱见深为了安慰孩子早夭的万贵妃,命御窑工匠把母鸡带小鸡觅食的温馨场景烧制成茶杯,以示抚慰。这个杯子是他俩爱情的见证。“
“帝王的爱情真的会这么浪漫吗?“
“还有另一种更有意思的解读。“
“哦?“
“母鸡被视为万贵妃的化身,而小鸡则代表了她羽翼下庇护的朱见深。鸡缸杯是两人'亦妻亦母'关系的一种解读。“
“这么劲爆吗?“
“爱情可能是这个世界最难以解释的事。“
“你说她到底是不是为了钱?”
坐在大排档的李想,给吴茵媛和自己倒了啤酒。
吴茵媛放下烤串,“立遗嘱那天,我问了老人家同样的问题。我问他如果何玲莉最终还是骗他的呢?“
“'我选择相信。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了真心。'他这样回答我。“吴茵媛说完,两人陷入沉默。
“至少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带着对一个女人的信任和爱,而不是对孩子们的失望与怨恨。只要他感受到的爱对他而言是真实的,这就够了不是吗?就算没有红线,就算不是爱情,这份感情也很珍贵。”
李想直直地看着吴茵媛,一定是酒精让他有点感性。
吴茵媛眼睛瞬间红了。她举起杯一口干掉啤酒,提高声音,彷佛这样会显得更有说服力:“也许只是他弥留之际的自欺欺人。说不定只是这个女人能让被骗的人心满意足地被骗,是个高手。”
李想看着嘴硬的吴茵媛:“我该拿你怎么办?这位女人。”
两人对视,目光中有些什么在渐渐涌动。
突然,伴随手机剧烈震动,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刺破暧昧。吴茵媛手机来电显示“冤家”。
这个称谓让李想有点在意。
吴茵媛迅速挂掉,厌恶的表情彷佛出门踩到屎。
看到这个表情李想又放心了,他仰头喝掉啤酒,冰爽的泡沫在嘴里轻轻爆开。
某高档公寓玻璃柜里,那只成化鸡缸杯在射灯照耀下透亮灵动。
一阵门铃声。
何玲莉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仪态雍容的老年男子。
“请问是何玲莉小姐吗?”
“是我,有何贵干?”何玲莉看着来人。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自我介绍道:“我是壹品拍卖的吴伯钦,幸会。”
何玲莉扫了一眼名片,抬头看向来人:“鉴定师?”
男人点点头:“能进去和您聊聊吗?”
何玲莉犹豫了一下,闪身让对方进门。
男人目光快速扫过房间,不出意外地锁定在鸡缸杯上。
他顿时双眼放光,转头看向何玲莉:“有幸能让我上手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