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守护咒
程舒沅离开后,妈妈的守护咒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您要选墓地吗?”
“您要办告别仪式吗?”
“您要不要考虑选我们这个岛,一面环海,风水很好。”
程砚北没想到,那些自扫门前雪的外国人,会如此关心一个华人女子的死亡。
但生活的现实,才刚刚来开帷幕。
垃圾车什么时候来、家门口的草坪找谁修剪、烘干机的染色布选什么品牌……无数件事堆在程砚北面前,它们不论先后,不管大小,不给程砚北任何缓冲和处理的时间。
“好在,程女士直系亲属就您一个,财产归属没有问题。”
“您这边签下字,但房子,银行这些还是需要您拿着程女士的死亡证明,去操作,到时候您定好时间我们一同去。”
好一个,好在……
也不知道老妈在天上知道她费劲心思筛选地律师,在帮儿子处理她身后事时,如此公私分明,会是欣慰还是后悔?
但老妈啊……这么贵的律师费,什么都解决不了。
“为什么我妈银行账户里的钱,少了这么多?”
“这几次大额转账,可以帮我查查是谁吗?”
“程先生,这个需要问银行。”
“这笔钱我可以拿出来吗?马上要交球队的学费,还有我SAT的辅导费了。”
“程先生,这个也需要您去和银行确认,要不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陪您去。”
“不用了,但你可以帮我找个人么?Chongyi Jiang 江崇屹。”
等程砚北再想起还有江崇屹这人时,已经过了除夕,立了春。
那年除夕,程家依旧是和姜家一起过的。只是天气反常,格外地冷,即便壁炉里生了火,暖气开到了最大,也依旧驱散不走刺骨的寒气。
程砚北在程舒沅离开当天,有找过江崇屹。
但连着打了好几通,江崇屹一直没接电话,后来无数张表要签字、地方要跑、墓地要买、习俗要做,程砚北便渐渐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或许那些大人其实是故意的?
让他乏于周旋,疲于奔跑之后便没了力气困于悲伤?
程砚北再次从程舒沅床头柜里,翻出她的手机。
他试过很多次密码,他的生日、老妈的生日、外公外婆的生日忌日、都不对,这次程砚北又试了他们名字的拼音,还是没有成功。
其实程砚北也可以拜托姜家。
但天之骄子跌下神坛的剧情,大家都爱看,而大家更爱看的是那些骄子如何逆袭生长,重生归来。
可没有人拍,更没有告诉他,原来堕入地狱,是一层接着一层。
不可置否,程砚北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心胸变得狭隘了,随着生活开始拮据,他变卖爱车,计较回报,在乎得失。
他扭曲地看待着身边人的关心。
“我妈叫你去吃饭,今天来不?”
“Terry,你要不要休息一周?”
“大学有什么计划?”
“没事的,让我爸妈先垫上,你钱转出来了,给他们就好。”
程砚北不认为这些是拉人一把的帮助。
他们是施舍。
而假惺惺的施舍,是可怜,他们根本不在乎他的三餐,也不担心他的身体。
他们只是想从他这里获得茶余饭后的谈资,等着他情绪崩溃,要是课业训练双双违纪,失去资格,他们只会更加兴奋。
而高墙逐日筑起,就连姜南也被防在了外面。
程砚北给律师转钱时,正巧被姜南看见了。
“干嘛又给他钱?”
程砚北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姜南现在大一,这会儿的课应该没法让她来回两地跑,可她却无处不在。
“就拜托他找个人。”
在姜南的再三要求下,程砚北带着她一起去了江崇屹的住处。
开门的是一个华人老太太。
老太太叫来雇主,女主人看着年纪和姜南差不多。她怀里抱着婴儿,一身浆果色瑜伽服衬得身材完美,脚下是高跟凉拖。
看见来人,她一点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程砚北他们会来找她。
她没等对方寒暄,直接开口,“程砚北?”
“您是?”姜南先一步回答。
女人指了指程砚北,视线又看向怀中,“他爸爸儿子的妈妈。”
她语气淡漠,“别费劲心思找老江了,他现在有儿子了,更不会需要你了。”
来之前程砚北想过大闹一场,也想过哭着求一个说法。
可对方既然要做个窝囊废,又要用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人当挡箭牌,那自己何必自降身价,他拉住冲上去的姜南。
程砚北语气平淡,“抱歉打扰了,最后请问下,江崇屹生日是几号?”
程砚北以为,这辈子和江崇屹的交集就到这了。
其实也蛮好,他本就不期待可以和他,拥有点什么。
却没想到一个月后,不知道这男人是良心发现,还是日子过得不得安生,寻求心安,竟主动找上了门。
“你妈那些钱,我都拿去投资了,这些年生意不好做,你也知道的。”
“你大学学费,要多少?”
“那么贵?社区学校读一读算了。”
“要么你干脆把你妈那些首饰卖了,反正留着也没人用,她的车子也好卖掉了放着不开干什么?房子你也换个小点的。”
“我是帮不到你。”
“你要是还凑不齐去找隔壁那家人,你不是在和他们家小孩谈恋爱?”
“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找人家要,就读个社区大学或申请个大学贷款好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能签俱乐部?早签约早拿钱。”
可,程砚北根本没有开口要过钱。
他忍无可忍,“我找你要了么?”
见儿子不服老子,江崇屹分贝瞬间拉高。
“那你就管管隔壁那家小姑娘。”
“守在我家门口,看见我老婆我小孩就拉着他们不让走,搞得逼着我老婆也来求我。”
“我和你妈,很早就分开了。”
“你姓程,关我什么事!”
“说难听点,我们又没做过亲子鉴定。”
江崇屹字字刻薄。
但,程舒沅从来没有说过江崇屹一句的不是。
她总对程砚北说,爸爸很爱你,只是妈妈和他分开了,又是异国,所以他没有机会表达。
也正因为此,即便是在江崇屹失联,见到他妻儿那时,程砚北依旧在为江崇屹找借口。
可此刻眼前的人面目可憎、自私荒唐,毫无底线,像一头吃人的恶毒怪兽。
那他,在妈妈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那作为他儿子的他,该轮到他来还妈妈吃过的苦了。
越这样想,程砚北心里那面墙越筑越高,密不透风,渐渐成了囚笼,蒙蔽了他的眼,也困住了他的心。
他开始翘课逃学,性格暴戾易怒,比赛犯规失利,升学也存在了问题,奖学金更是没戏。
他终于随了那些看客们的意,成了没人要的孤儿,灰溜溜的过街老鼠,同班同学的家长不再关心他的三餐,教练老师也不再可惜苗子。
而眼看一切发生的姜南,姜家。
只有他们依旧纵容他的乖戾,一如既往地照顾他,甚至比之前还要迁就他。
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在程砚北看来不过是雪崩前的雪花。
他们并不无辜。
他们打着爱他爱程舒沅的旗子,反复践踏他的自尊。
他厌恶他们高高在上的包容,反感姜南无所谓金钱,一次次来回两地跑。
程砚北想逃。
他想远离他爸爸一家,远离姜南一家。
更想逃离让妈妈痛苦的这里。
第26章 我恨你,我接受
程砚北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自己从泥潭中拉出。
他步子一顿,抬手拉住姜南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我们?哪样?”说着他牵起姜南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总要有挫折的,现在好就好。”
姜南眉眼含醉,手腕轻轻一转,从程砚北掌心中抽离。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算好?”
“当然。”
程砚北没有半分迟疑,目光紧缩身前,“姜南,我现在很知足。”
姜南闻言轻笑了声,头歪了歪开玩笑道,“你这是在说我不知足?”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砚北眉梢微挑,倾身逼近。
“我又……”
姜南话到一半,腰身忽然一紧,程砚北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你还记得,我俩小时候说的第一句是什么吗?”
姜南猜不出程砚北话里的意思,仰头看他,“你难道记得?”
“当然。”
话落,程砚北故意顿了顿,嘴角随着语调一起上扬,“诶!嘿!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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