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怀疑我们!”
陈树静的脑子显然更加好使,立刻反应过来,诸葛域一听也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苏星遥,你为了袒护这邪物,竟然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苏星遥冷笑,“诸葛道长身上的阿雪酒香还未完全散去,而这酒是无忧镇的特产,只有无忧镇的阿雪酒味道才能如此醇厚不散。也就是说,您两位也在无忧镇呆过。”
两人被戳中了某处,对视一眼,没有急着辩驳。
“从龙虎山过来,根本无需经过无忧镇,两位又是如此尽职之人,难道会专门过去贪杯?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两位早在无忧镇候着了。”
苏星遥往前一步,气势高涨,逼得诸葛域竟然躲开了她的视线。
“两位在无忧镇竟然没感受到这邪物吗?任凭她杀了张连山?”
有什么东西在杨烨脑子里炸了开来,原本混沌的大雾之中,苏星遥轻轻地扇开了一条缝隙。
这两个人在那里候着的,难道是自己吗?
“一派胡言!胡搅蛮缠!你分明是想护着这邪祟。”
“我一派胡言,那你有何证据是她做的呢?不过也是你的推测。”
“处置一个精怪,还需要证据?”
杨烨抢话道,“精怪与人有何异,都是一条命。”
“何况她现在是有主的精怪”苏星遥眸色变深,“打狗还要看主人。 再者,这九黎图碎片原本就是我九黎之物,由我处置,合情合理。”
“九黎图碎片早已是无主之物,张远征得了便是他的,他要呈献给天师,便是我龙虎山的。”
“依照道长逻辑,现在我得了,更该是我的。”
一声剑鸣,诸葛域拔剑出鞘,指向苏星遥。
“师兄,不可!”陈树静连忙上前,按下诸葛域,从怀中掏出一枚信牌,是贵州都指挥使司的信牌。
苏星遥嘴角微扬,终于亮出身份了。
早前就有风声,朝廷近年有意加强对西南云贵的管辖,对于黔地,龙虎山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帮手。
所以最近朝廷派到苗疆地的流官身边都有会有龙虎山的人,黔地亦不例外。此前就有传言新的都指挥使即将赴任,眼前这两人应该就是随新指挥使来贵州的人了。
苏星遥低头看了看木偶,木偶自然明白她眼中含义,她护不住自己了。
第24章 跑跑
这木偶是个倔强脾气,猛一下从苏星遥怀中窜出,重新奔回到安若素的尸体旁。
“用不着你们动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来。”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就好像每一次她准备表演前一样,五官夸张的适应了一番,摆出一个夸张的笑。
随后,右手五指并拢,探进了自己的胸口,她皱着眉,认真在身体里掏着,有丝丝缕缕红色的血液一点点溢出,渐渐染上了她的小衣服。
苏星遥要上前阻止,木偶退后两步,伸出手挡住,“马上了。”
小脸整个皱到一起,又是一番探寻,眉头终于展开,血淋淋的小手伸出来,手心里一片不规则的晶莹碎片。
“找到了,给。”
她踉跄着上前,垫着脚,将手心里的碎片举起。
苏星遥连忙蹲下,她将混着血的碎放入苏星遥手心,“物归原主。”
她夸张地裂开嘴,依旧是得意的,骄傲的,不服气的。
“你有名字了吗?”
木偶摇了摇头,来不及说更多,身子晃了晃,倒到了地上,夸张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她们都没给我取名字,你给我取个吧,这样我也可以投胎,做一回真正的人了。”
“你这么能跑,就叫跑跑吧,跟我姓,就叫苏跑跑。”
“那我要跑快一点,让你们都追不上我……”
五官在她脸上转悠了一圈,安静下来,不再动了。
是一个腼腆平静的笑。
碎片在苏星遥的手心里发出一道耀眼光芒,无数跑跑的记忆切片闪进了苏星遥的脑海,苏星遥拼命地抬眉心,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
杨烨察觉苏星遥不太对劲,上前伏首询问,却对上苏星遥微红的眼眶。
终究是眉心一蹙,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
就像很多人类孩子一样,跑跑也是在爱意和期待中诞生的。
张修娥很久之前就开始给张连山准备这个礼物了,可做着做着跑跑的骨血里就开始渗进张修娥的眼泪。
跑跑有左耳的时候听到的是爱,有了右耳的时候听到的是抱怨。
有第一只眼睛时看到是上扬的嘴角,有第二只眼睛时看到的是通红的眼眶。
刚有鼻子时闻到的是满室的花香,等她有了手,摸到的却总是张修娥的眼泪。
她的血肉越来越完整,但张修娥的怨念越来越深。
每一次她跟张连山和宋雨珊出去后回来,都会狠狠地将她摔到地上,她一次又一次从高空落下,从桌上落下,摔得脏兮兮的,摔出一堆伤口。
苏星遥拉起跑跑的衣服,果然在她小巧精致的衣服下,是坑坑洼洼数不清的伤痕。
在她还没有能够自己行动的时候,她只能躺在地上看着太阳从左边移到右边,看着门窗开了又关,直到安若素捡起了她。
这个张修娥口中的恶毒女人,现在却小心地替她擦洗干净,将她的四肢和五官小心翼翼地恢复了原状。
一个逃不脱支离破碎的活人,碰到了一个逃不脱支离破碎的玩偶。
她白日听着安若素沉重的爱,夜里听着张修娥不绝的恨,听来听去,发现她们都想着同一件事,自由。
可是,跑跑想不明白的是,她们为什么只是抱怨只是哭泣,却从来不跑。
终于她有了心,她的脑海里有了强烈的声音,跑。
彼时的她还无法自己行动,她只是在张修娥和安若素的手中,被动的演着一出出逃跑的戏码。
她们想跑,不敢,不舍得,只能把手中的木偶当成她们,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热烈、勇敢得跑出去。
可惜,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戏,假的。
直到,碎片给了跑跑能够跑的力量。
跑跑不仅自己要跑,还要带着她们一起跑。
于是她跟安若素安排了这么一大出戏,不过是想瞒过张远征,只有他以为她们都死了,她们才能真的解脱。
跑跑带走张连山,为的也是转移张远征注意力,谁曾想,在无忧镇,张连山竟然死了。
她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他,假意说不听话就要砍断他的胳膊,她明明控制了丝线,可张连山的胳膊还是断了。
这下她更不能回去了。
回去怎么面对安若素。
可跑跑发现,张修娥早设下了限,张修娥被张远征困住,她也将自己困住。
她跑不出更远。
虽然山外还是山,可是山外的天边也很真切。
她站在无忧镇最高的戏台,看着山边的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带着张连山的尸体徘徊在无忧镇,直到遇到了苏星遥,她不得不回到张家。
她害怕计划被发现,因为在她的计划里,还有一个人——安若素。
她还没帮她跑出去。
但安若素太固执了,她不肯走。
可时间越来越有限了,苏星遥去了魁星楼,她迟早会发现真相,跑跑动了杀心,她要杀了苏星遥。
她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杨烨,那个看起来没什么主见只是跟在苏星遥屁股后面死要面子的男人。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如果她死了,安若素就剩一个人了。
但,只要杀了张远征就不一样了。
对啊,为什么她们要跑,只要杀了张远征她们就不用跑了。
可安若素的剑毫不犹豫阻止了她。
她到那一刻才明白,安若素,不是跑不了,是不想跑。
为什么不想跑啊?
她想不明白,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真的会心甘情愿不想跑,安若素不跑,她也不想跑了。
碎片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
跑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变成了普普通通的木偶的样子。
诸葛域上前,不等他开口,苏星遥站起来,恢复了一贯冷淡疏离。
“指挥使给你的令是查邪祟,邪祟已除。至于这枚碎片,已经没用了,若龙虎山还想要,就请张天师自己来找我吧。”
苏星遥将跑跑收起,挂到自己腰间,“若你坚持为难,引得播州上下不快,只怕会耽误了指挥使来黔地的任务。”
陈树静已然听明白,苏星遥已经猜到了他们跟张连山死的关系,自然也就猜到了指挥使此行的目的。
若是真的激化了什么,不是他跟诸葛域能担得起的。
“圣女所言甚是,我跟师兄也会如实汇报给指挥使和师尊,如今死者为大,还是先处理了张家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