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面，便是在杨府。
苏星遥带着小七回了傩祭司，杨烨从后门进了家，径直回到了自己房间，唯一的丫鬟小念看到杨烨红着眼睛迎了上来。
“少主子！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吃的。”
小念是母亲留下来的，整个杨家只有她叫自己少主子，其他人都默认他会被废掉，只叫少爷。
杨烨全无心思，赵凛的出现让他心生忐忑，好似在困在极寒之地许久贸然看到一束火光，但不知道这束火是温暖自己的还是燃烧自己的。
再加上，他看苏星遥的眼神，杨烨又觉得赵凛不是火光了，分明是把刀，时时准备割自己的肉。
这些年他修得极善于观察人的脸色，尤其是杨钦的，他从今日杨钦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兴奋，那种杨钦曾经只有在战场上才会露出的兴奋，是蠢蠢欲动的，捕猎的兴奋。
杨钦是机遇主义者，这代表着有极好的机遇出现了，且跟京城有关。
他躺在床上思忖着，仔细回想今日在城门外发生的一切，记忆猛然扫过马车里施婉烟的脸，惊得当场坐起。
那名字女子眼神里的狡黠，绝非普通秀女。
苏星遥看出来什么了吗？
他连忙穿上外衣准备出门去找苏星遥，刚踏出门口杨钦身边的王景就急匆匆赶了过来，“少爷，家主让你过去。”
来了。
“什么事？”
王景是个老实人撒不了什么谎，看着杨烨面有不忍，“您去了就知道了。”
看到王景这副神色，杨烨心里凉了半截，看来自己猜错了，赵凛带来的不是好事。
“杨晟也去了吗？”
“二少爷前面在的，现在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杨烨没再多问，知道问不出什么来，这个王景是不会撒谎，但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对于不能说的，嘴巴比石头还硬。
收敛了自己的急切，摆出一贯的胆怯，垂了头不再多问，跟着王景往前厅去。
他心中愈是不安，想起苏星遥的次数就愈多。
杨烨有些恼自己，强行让自己去想母亲，这么多年每次遇到难事他总是这么过来的，可为什么现在，他想到的更多却是苏星遥。
王景见他面色纠结，冷不丁跺了一脚，忍不住问了一句，“少爷，你怎么了。”
“无事，鞋底有东西。”
王景看了他一眼，哎，老爷也真是狠心。
说话间，就到了前厅外，王景停下来，示意杨烨自己进去。
杨钦坐在高椅上，赵凛在一旁坐着，对面坐着宣慰司的同知、副使和佥事，赵凛下位则坐着经历、都事、照磨。除了赵凛，整个宣慰使司的官员都到了。
如此阵仗，杨烨心想只怕凶多吉少。
果然，刚踏进前厅，杨烨就言简意赅的宣布了结果，让杨烨入京。
第28章 反骨
入京的理由冠冕堂皇，为了更好的治理云贵，促进土官与朝廷更好的沟通和协作，圣上特意让土官子弟入京与京城诸贵公子们共读。
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君王常用的挟制手段，他们这些入京的子弟都是质子。
唯一可以肯定的，将嫡子作为质子的，整个黔地恐怕也只有他杨钦一人。
杨烨抬头正视杨钦，这是他自母亲死后第一次这样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您的儿子已经如此谨慎卑微地活着了，您还是不放心吗？您就这么想让他死吗？
整个大厅雅雀无事，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传言中不受宠不中用的嫡子。
都希望他能说上一句半句，为自己争取一下，辩驳一下，但都没有。
他只是愣在那儿，像个呆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说了一句，“儿定不辜负父亲所望。”
有人默默叹了口气，曾经的夫人是何等的巾帼英雄，怎么儿子却如此不中用。
说实话，赵凛也觉得这事顺利的出乎意料，若不是，他提前做了一番功课，他一定会怀疑这杨钦和杨烨是不是有什么密谋，要趁着此番进京搅弄一番。
但即便已经从各处坐实了杨烨不受宠的事实，赵凛心中也并未完全放松。
杨家是汉人，杨家先祖当年主动入黔便是困境之中放手一搏，于谋算上是十分惊艳的事迹，所以杨家人对于忍辱负重、暗度陈仓这些必然十分在行的。
若真如圣上担心的那样，不臣之心由来已久，提前安排演上这些戏也未必不能。
赵凛思虑一番后将视线重新放回杨烨身上，恰巧杨烨正要转身告退，感应到赵凛的视线，也回看了过来。
这一番对视，跟先前在城门外截然不同。
那一番对视赵凛感觉到了来不及回收的怒意，而这一番，却如死水一番，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要么真死了，要么暗流涌动。
一路上，奴才们看杨烨的眼神又变了，多了一些真的同情。
此前，他再怎么不受宠，也是家里的主子，比起他们这些人依旧是高贵富庶衣食无忧的。但他一旦去京城做了质子，那他与他们也就差不多了，都是去给京城的人当奴才罢了。
同情多了，心中的嘲讽也便多了。
杨烨不理会他们，认认真真吃了小念做的酸汤鱼、黄焖鸡，又喝了一大瓶土曲酒，准备沐浴更衣。
虽说这么多年过得辛苦，但他爱干净却始终不曾变，这出去将近半月一直没能好好洗澡，早就让他难以忍受了。
他脱了衣服，往衣架上挂的时候，叮当一声，那串铃铛落了地。
此前害怕苏星遥觉得他这人变态，碍于面皮没拿出来，结果越拖越没法拿出，如今，自己快入京了，再相见不知何时，理应物归原主。
且，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去见她了。
*
傩祭司内，赵婆弯着腰将廖小七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出来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尽数丢到了一旁。
廖小七从头到尾都乖乖的，虽有不舍，但一点反驳音都没发出。
唯有最后一枚小骨戒，不管赵婆多么用力，他都不肯松开手。
赵婆的手粗糙，指甲也长，小小的手指被掰的通红，破了皮，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紧紧攥着。
苏星遥看不过了，“咱们傩祭司连一个小孩儿一个遗物都害怕成这样了？”
赵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松开了手。
廖小七是个有眼力劲的，立刻甜甜道，“谢谢婆婆，谢谢圣女。”
赵婆嘴角撇了撇，虽然面上依旧严肃，但眼尾皱纹却忍不住扬起，将廖小七衣服拉扯整齐，“圣女仁慈收留你，日后绝不可有二心。”
“小七明白，小七整个人整条命都是圣女的。”
赵婆笑得更灿烂了。
苏星遥却不开心，这样的表态她们从小就说惯了，但她始终觉得让如此年幼的人就堵上自己的性命，当真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她习惯性抬头，此时天色已暗，她们所住的这处院子在整个傩祭司的东南方向，从这里看向杨府，刚好能够看到杨府最高楼的飞檐。
此刻杨钦应该正在招待赵凛，杨烨他也会参加吗？
想到赵凛，苏星遥思绪又回到白日的事上，那个叫施婉烟的秀女真的是巧合吗？她不信。
虽然当时人太多气息杂乱，但她还是能嗅到一点不属于人类的独特气味。
那个施婉烟，很是可疑。
可若真的是廖百胜说的狐女，那她的目的是……京城？
心里一惊，狐女入世，多半是灾祸的开始。
苏星遥抬头看天，此刻天色阴沉，并不适合观星，但傩祭司跟钦天监一样每日都会记录星盘变化，遂喊人拿来了近几日的记录。
连着三四日的记录都指向一句，客星犯紫微，主妖孽入宫。
赵婆领着换了衣服的廖小七进来，看见苏星遥看着记录微蹙着眉头，“京城的事，轮不着咱们操心，龙虎山的臭道士高官俸禄的，就等着机会好好卖力呢。”
“可若是从咱们黔地这出去的妖孽呢？”
苏星遥慵懒起身，赵婆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那朝廷一定会向黔地发难，那么搜集九黎图的事一定也会彻底交给龙虎山。
如果施婉烟真的已经死过了，就算是狐仙也无法附身长期活动，如果狐女目标是京城后宫，那必然需要借助其他力量，比如九黎碎片。
“那你就去一趟吧，不过，别跟杨烨再扯上什么关系。”
苏星遥讲述傀儡一事时是避开了杨烨的，很明显，刚刚赵婆带着廖小七去换衣服时趁机套了小孩的口风。
廖小七虽然机敏，但也经不起赵婆这样的老世故套话，一不小心就将杨烨说了出来。
而赵婆知道了也没有第一时间质问苏星遥，而是找了机会冷不丁敲打，这便是赵婆的厉害之处。
她其实早发现苏星遥长了一身的反骨，在她面前、在众人面前，那副标准的圣女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实则像一柄淬毒的利剑，一不小心就要了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