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已经见过他那样威风凛凛的出场,再装作不认识,反而显得她有所图谋,要么就是脑子是坏的,而她是决不允许自己以一个蠢货的形象示人的。
聪明的人过招便是这样,略过那些俗套的开场,直奔主题。
赵凛自然也明白这些,他不是真的善心到随手去扶路边一个陌生女子,因为是苏星遥,他才伸手的。
他知道,苏星遥知道。
他喜欢聪明的人,尤其是聪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交起手来才有意思。
比后宫的那两位可有意思多了。
苏星遥没有回过头,但她知道赵凛一定在后面像一只隼鹰那样盯着自己。
她故意这般张扬放肆,是因为她笃定赵凛见过了太多柔弱的、清冷的、端庄的女人,要想成为他的对手和猎物,就必须在第一时间抓住他的注意力。
只是出其不意吸引注意力还不够,得抛锚,借钱便是锚。
光抛出去还不行,这锚准不准,会不会空回,才是最后的真章。
这就需要一个未完成的约定,约定的时间不宜太短,也不宜过长,就跟炒茶一样,温度不够,茶香出不来,温度过了,便失去了茶香。
在京城打探一户人家不容易,但打探一座娘娘庙就容易多了。
娘娘庙主姻缘,这京城多少人口,其中多少少男少女,多少为儿女婚姻操碎心的父母,这些人不知拜了多少庙。
而这城东娘娘庙刚好属于香火比较旺的那一列,苏星遥很快就打探到了具体位置和那位主要捐建人的身份和住址。
苏星遥在一座阔绰的私人府邸前停下,这府邸名字叫得也别致,月居。
明月所居,岂不是广寒宫么。
许是她不同寻常的气质和装扮,门口的家仆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不待苏星遥自报家门,便接过苏星遥的包袱行礼,“主人等您多日了。”
难怪赵婆没有开口要跟着来京城,想必这京城内,能帮她盯着自己的大有人在。
这是一座融合了黔地风格和江南园林风格的府邸,穿梭其中树影攒动,曲水流觞,前面的燥热难耐很快就凉了下来。
很快,两人在一间以竹林为主的雅苑前停下,两个白嫩的小侍女一青一紫迎了上来。
“这是主人安排给您的住处,您好好休息,缺什么尽管吩咐给白露和霜降。”
“白露。”
“霜降。”
两个侍女年龄不过十八九,白露灵动,霜降娴静。
“你们主人呢?什么时候方便我拜见一下。”
“晚上酒楼有一场重要宴会,主人亲自照看去了。主人交代了,您若是觉得无聊了,也可来酒楼凑凑热闹。”
“哪个酒楼?”
“京城最大最红火的酒楼,繁楼。”
*
三层高楼飞檐斗拱,每一道梁柱都描金绘彩,檐下悬着成排的红纱灯笼,楼前车马喧嚣,楼上人影攒动。
从看到樊楼的灯光,到真正走到跟前,苏星遥就足足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白露替她递了帖子,不一会儿便有人过来相迎,来迎她的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姿色比那些秀女还要好一些。
苏星遥不禁暗中感叹,这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管住处还是这酒楼里,竟然都是这般姿色的侍女。
来接她的侍女云霞领着她穿过走廊,越过一楼二楼楼梯将她带到了三楼一间雅间,布置跟楼下花里胡哨的繁杂比起来简单清秀了很多,从窗户开出去,可以看到整个京城。
“苏姑娘,您在这稍等。”
说话间,陆续进来几个貌美姑娘端上来茶水点心,亦是精致异常。
“您舟车劳顿,主人安排了一些清淡菜品,您慢慢品尝,她忙完就过来。”
“好,麻烦了。”
云霞带着人退下,苏星遥看着这一桌精致的菜肴从发间拔下发簪依次检查了过去,确认都无毒后才放心地坐下来。
其间,隔壁脚步声不断,客人没到,丝竹声却已经响了半天。
想必,今晚的重要宴会就在隔壁了。
苏星遥端了酒瓶坐到窗边,靠着窗就酒吃着顶酥,看着楼下洛溪不绝的人流和一顶接着一顶的轿子,别有一番滋味。
京城果然还是好啊,难怪那么多人宁可背井离乡也要来京城谋生,还有那些秀女的家里嘴上不说都指望着有一天能凭着女儿进入这富贵地享福。
她正心中感慨,却看到杨烨从一辆略显寒酸锡顶两人抬小轿上下来,果真是人靠衣装,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清俊贵气多了。
在杨烨抬起头的瞬间,苏星遥急急退回了房间,门口一阵杂乱脚步,几个华贵公子前簇后拥从门口走过。
“什么未来土司,就是个土鳖、土狗。”
“听说他老子根本不喜欢他,一会儿……”
声音渐弱,听不清。
“哈哈哈,真的吗?那不是便宜那小子了。”
“人选好了吗?”
“选好了,包叫那小子下不来床,认不得东西南北,什么面见圣上,说不定直接就去面见阎王了。”
苏星遥连忙回到窗户往下看,杨烨还在门口呆着,看着另一个方向,顺着他的视线瞧去,赵凛一身玄黑常服出现在人群之中。
第31章 鸿门宴
看来今晚的宴会当真是有点意思。
苏星遥从腰间陶罐里放出一只萤火,在繁楼这如白昼的灯光下,它显得极其不起眼,慢悠悠地一路爬了出去,穿过纷杂的脚步,爬进了隔壁房间,趴到了一件锦服的衣摆上。
隔壁的布置就奢华多了,一共陈列了八张桌子,每张桌子前都已有一位美人候着了。
比起那些以美色为噱头实际什么歪瓜裂枣都有的店,繁楼不愧是京城第一酒楼,每一位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
但这些美女都不及主位旁边的那一位,一头乌发长及脚踝,像瀑布一样散着,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青色血管,五官小巧深邃,绝对是自己此生见过的最……
杨烨心里蓦然打了个结巴,绝对是此生见过的除了苏星遥最好看的女人。
跟其他谨小慎微的女人不一样,她坐姿安静随意,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群人乱哄哄地寒暄推辞了半天,面无表情,显得百无聊赖。
但杨烨总觉得她身上透着一股子妖冶。
落座的瞬间,陪桌的姑娘立刻贴过来斟酒,杨烨下意识避让,引得酒水倒了一身。
堂上顿时一阵哄笑,为首的户部侍郎赵文谦二公子赵光尘调侃道,“莫不是杨兄看不上这繁楼的姑娘,怎么跟见了凶兽似的。”
他们都习以为常,身边的姑娘也都贴得很近,唯有赵凛,一股子杀气,旁白的姑娘识趣主动离得远远的。
杨烨知道,这看起来是很小的事,但对于男人来说这是看你合不合群的第一关,对色的态度。
他父亲宠爱田氏,于是凡是需要与杨钦保持密切往来的不管真假都会表现出自己很爱妾室的样子。
“烨在播州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头一回跟这么好看的姑娘喝酒太紧张了。”
又是一阵哄笑,那长发美人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杨烨,露出今晚见到她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杨烨讪笑着重新坐端正,旁边的姑娘拿着手帕替他擦拭衣服上的酒水,白嫩的小手隔着衣服轻轻擦过,他的视线根本没有停在姑娘身上,脑子里蹦出来的却只有苏星遥。
喝酒的苏星遥,醉了的苏星遥,苏星遥的长发和脖颈,还有从他身上撩过去的冰凉的手指。
杨烨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在刚刚一番寒暄中搞清楚了今晚宴会的众人物。
请客的是赵光尘,宾客有太常寺卿钱明远之子钱程锦,鸿胪寺卿李守正之孙李崇文,北镇抚司指挥使赵凛,另外两位便是跟自己一样提前入京的质子,水西安氏质子安琪和酉阳冉氏之子冉玉衡。
而那位美人则是这座繁楼的主人,唤作月姬,只有极重要的宴会才会亲自作陪,比如今晚。
这其中,赵光尘跟钱程锦、李崇文关系密切,是整个京城有名的魔王团,赵凛跟赵光尘有亲戚关系,但并不亲厚,赵光尘一直有意拉拢。
而宴请自己和另两位质子的目的,杨烨也猜出来了。
就好像父亲豢养的那些斗犬一样,原来的那些斗犬在发现有其他新的犬出现的时候,都会犬吠示威甚至打一架。
他们不是狗,当然不会动手,但目的都一样。
让他们这些新来的知道这个地盘上谁说了算,给他们立规矩,让他们听话。
这对于自己来说并不难,伏小做低,装疯卖傻,在播州已经做惯了的。
奉承的话他听田氏和父亲手下的人说了这些年也是信手拈来。
果然,在安琪和冉玉衡不屑的眼神中,他再次逗得赵光尘和钱程锦、李崇文哈哈大笑,而赵凛,自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偶尔轻描淡写瞥几眼杨烨,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