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什么也没有,但脖颈和肩膀处,却有几点血色斑痕。
他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当下便明白那是何物,自然是男女欢合时忘情留下的证物。
跟那么个废物么?!
感觉到心中的怒意,赵凛迅速拉回心神,“你……如何知道。”
“我能嗅出人的情绪。”
赵凛顿时心里一虚,生怕她看出点其他来。
苏星遥抿了抿嘴,止了话头,“你对那日秀女里的施婉烟有印象吗?”
何止是有印象。
那秀女一路上看着挺老实的也不咋吭气,也不知怎么就让其他秀女陆续崩了心态,还没到京城就纷纷嚷嚷着要回家。
这些不懂规矩的乡野妇人,要不是公人有点耐心连哄带吓,只怕路上就少不得见了血光。
公人找不到证据是施婉烟搞得鬼,但赵凛直觉就是她。
到了京城,由锦衣卫集中护送秀女至户部和礼部共管的风雅堂,在那里秀女们会先接受宫内嬷嬷们的教导。
等训得差不多了,从中拔出合格的送进宫去,由内监再筛一遍才轮到圣上过目。
现在她应该跟其他秀女一起准备起床接受礼仪教导了。
“有点印象,怎么了?”
“我是跟着她来的,你能不能安排我见她一下。”
“她跟这邪祟有关吗?”
苏星遥如实回答,“目前看是无关的,根据此前廖百胜的伤口看,若她就是那水西施婉烟变成的狐女,这人身体应该会有不同程度溃烂并有白色菌丝才对。”
赵凛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狐女?”
“说来话长,我帮你捉住这京城的邪祟,你安排我在施婉烟进宫前见一面。”
“没问题。”
苏星遥取出腰间陶罐,打开封口,半晌陶罐里陆陆续续爬出六只萤火,再没动静了。
有空得去再捉一些了。
这六只萤火落到宋崇文尸体上,尾部亮光闪烁了几次,陆续振翅飞入夜色,向各个方向散去。
苏星遥对着月光抬了抬手,六只手指指尖皆有莹莹蛛丝。
“它们会找到身上有这特殊腐腥味儿的活人,这些人都是女鬼标记的目标。”
南疆巫术当真如此神奇,依靠自然掌控自然,难怪她们称此为通灵。
相比较道教的以人为本,以心为道,跟神灵比肩,倒是显得平易近人了些。
“时辰不早了,赵大人,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赵凛没吭声,他不喜欢苏星遥跟自己说话的口气,除了有目的的刻意接近时带点生气,其余时候都过于生分。
但他们本来就是生分的。
赵凛感觉自己心头一暗,但很快就起了一股无名野火,亮堂了起来。
以后总会不生分的。
赵凛往后退了半身,将狭小的巷道让出来,苏星遥从自己身前经过,赵凛忍不住再次确认了她颈肩处的痕迹。
战况看来很是激烈呢。
一阵夜风,苏星遥裙摆扬起,只这一瞬,从来不闻香的赵凛没来由得爱上了此时此刻空气中的香气。
苏星遥回到月居自己的别苑已经接近卯时,天已经微微泛白,别苑有前后门,她哪个门也没走,是从东面的院墙翻上来的。
还没探出头就已经听到下面有人走过的声音,她们的脚步又急又乱,难道是发现她不在了吗?
苏星遥看着墙头冒出的一株茂密梧桐,心下有了打算,一会儿直接就跳进这梧桐树里去,就说醉酒赏月在梧桐树上睡着了。
打定主意,她小心翼翼探出头,爬上墙头,脚下借力,一头栽进了梧桐树里。
听得头顶一阵悉索声,正忙着找人的白露和霜降连忙顿住脚,眼看着苏星遥从梧桐树里掉落了下来。
她摔得真实,脸上手上多处擦伤,衣裙上也沾满了泥土草屑。
“姑娘,你没事吧!”
白露和霜降冲上来手忙脚乱得将她扶了起来,根本没问她去哪儿了,怎么在树里,苏星遥这才反应过来,出了傩祭司她哪怕彻夜不归,都不需要向人解释和汇报了。
不仅如此,她似乎还没有这棵梧桐树来得重要。
她摔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折断了一根树杈,娴静的霜降第一时间捡起来,小心翼翼擒在手里。
不愧是京城,连丫鬟的喜好都雅致。
苏星遥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小憩了大半个时辰,起来换了身衣服,准备正式去拜见月居的主人月姬。
苏星遥到的时候月姬还没起床,她便在外间候着。作为月居的主人,月姬的房间是整个院子最豪华的,只是她的喜好似乎有些割裂。
整个庭院都是极其雅致的,可这间房子里,充斥着浓郁的香气,向南位置还放着一排置物架,置物架上竟然挂着大大小小几十件狐裘,置物架最高处空了一处。
想必月姬在等一件最好最上等的狐裘。
昨夜她虽看得模糊听得含糊,却也断定月姬是个如蛇一般的冷血美人。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蛇是可怕的,但其实蛇是很少主动攻击的。
遇到蛇,首要便是三不原则,不攻击、不捕捉、不驱赶。
所以她打算跟月姬保持距离,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就在苏星遥暗自思忖的时候,月姬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走路姿势当真是妖娆,隔着屏风都能让人心神摇曳,然而让苏星遥更惊讶的是,那支梧桐枝此刻在月姬手里的鹅颈瓶里。
而月姬一开口,也打破了苏星遥的如意算盘。
第35章 嫌疑人
“抱歉啊星遥,得劳烦你跟我去一趟繁楼。”
“现在?”
像繁楼这样的以夜晚最为热闹的酒楼,一般早上都会关门休息,况且,不是说月姬只有在有重要宴席时才会过去吗?
月姬莞尔一笑,“昨夜楼里出了点事,刑部的王之涣侍郎和北镇抚司的赵凛指挥使已经在候着了。”
苏星遥心里猛的一沉,难道昨夜繁楼里还有另一起?
杨烨没事吧?
她心里慌了神,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她后悔昨夜将杨烨一个人丢在那里了。
但嘴上还是问道,“何事啊?”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死了个人。”
这样重大的事,她却视作寻常事,轻描淡写的说着,美丽的脸上困意浓重,连眼神都懒得抬。
“没问题,月姨。”
苏星遥叫得亲昵,月姬这才抬起眼来,似是非常受用,过来拉过苏星遥的手牵着,“你不用怕,就是你昨夜不是刚好也在贵宾层嘛,叫你去问点话,做个见证。”
她说话时候,眼波流转,就算对面是个女人,也会被她那一双眼睛吸引住。
“赵婆交代了,到了京城凡事都要倚仗月姨,阿遥起初以为月姨会像赵婆那样严肃难以亲近,结果见了您,阿遥却忍不住想若是阿遥母亲在世,大概也会像月姨这般美丽温柔吧。”
月姬笑意更甚,轻拍她的手背,“那你就把我当做你母亲,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月姨说。”
她脸上笑容未变,但苏星遥总觉得跟先前有些不同了。
或许,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也不过是场面话,想拉近跟她的距离罢了。
难怪杨烨此前总是抱怨,大宅之中,最累的便是人跟人说话。
正说着官家过来说车马备好了,苏星遥这才注意到,整个月居除了看门的其余家仆竟然全是女子,就连管家也是。
这月姬,当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这个发现让苏星遥对月姬的不适感尽然消退,女子于世上生存本就不易,若非像月姬这般生得玲珑心,知进退,懂世故,恐怕顾全自己都艰难,何况再给其他女子一处容身之地。
月姬的马车由百年香樟木打造,四角垂挂繁复铜铃,内里铺着羊绒地毯,一方紫檀案几上摆放着香炉和精致茶盏,两边的座位上皆铺着上等云锦,苏星遥心有余悸坐上去,却发现马车稳当毫无晕眩之感。
唯一让苏星遥稍稍不适的,便是跟月姬房间里一样,这车厢壁上也挂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狐裘。
“月姨,很喜欢狐裘吗?”
月姬正眯着眼睛养神,听到苏星遥的问题,睫毛微颤,却没有立刻回答,就在苏星遥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才悠悠道,“谈不上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她本人极其长相极其妖艳,可偏偏说话口气总是淡的出奇,让跟她说话的人总不由得怀疑是否哪儿惹她不快。
“那是恨?”
对面的月姬面部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半睁着眼看着苏星遥,此刻的她比那施婉烟更像狐女。
“哦?”
苏星遥料想自己是猜中了,“剥皮抽筋,人不总是说想把恨及了的人剥皮抽筋。”
似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然扎中,月姬的眼神起了一层雾气,“是这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感情,“但不是只有恨及了才想剥皮抽筋,喜欢极了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