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抚过狐裘,“若不是人喜欢,这些狐裘哪儿来的。凶残自私是人的本性,什么爱、恨都是借口。”
苏星遥终于知道月姬身上的那种违和感是从何而来了,她内心太通透,而所处环境却喧嚣复杂。
其实自己何尝不是,人前配合赵婆演着端庄慈悲的圣女,人后却憧憬着自由和放纵,就好像昨晚,明明可以将杨烨推开,她却反手将他拉得更近。
月姬见她脸颊飞红,以为是自己激烈的言语影响了她,又道,“当然,凡事总有例外,阿遥就不是这样的人。”
她这么一说,苏星遥脸颊更红了。
两人到达繁楼的时候,锦衣卫、刑部都来人了,而昨夜赴宴的人也都被传到场了。
她们进入之前,里面叽叽喳喳吵成一片,等月姬的裙摆刚拂了门槛,里面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毕竟没有男人能在看到月姬的瞬间不短暂失神。
“月姬,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但这胆儿也是越来越肥了。”
说话的便是刑部侍郎王之涣,年过四十,长相普通,但身材还算清俊,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显然为着眼前的事已经伤透了神。
即便如此,他也不忘夸赞上月姬一句。
赵凛站在旁边没说话,目光从苏星遥身上快速掠过,回到了地上那具尸体身上。
苏星遥一进门就看过了,站着的昨夜赴宴的人里面没有杨烨。
她心头一紧,眉头微蹙了一下。
“王侍郎这话说的,又不是我杀的人,也不是我买的凶,跟我胆儿肥不肥有什么关系呀!”
语气千娇百媚跟刚刚在马车上判若两人,人说着说着就往王之涣身上靠,王之涣哪儿经得起她这样,顿时脸红语塞,闭嘴了。
月姬这才挑眉看了看尸体,“还盖着干啥啊,到底谁死了,这么兴师动众。”
昨夜赴宴现在不在场的有三个人,赵光尘、李崇文、杨烨。
苏星遥本欲上前掀开白布,赵凛抢她一步,在白布被掀起一角的瞬间,苏星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虚惊一场,死的不是杨烨,而是赵光尘。
但于其他人,却是一场劫难。
赵光尘不仅是户部侍郎赵文强的二公子,最紧要的还是当今最受宠的赵贵妃的弟弟,他之所以行事作风如此嚣张,更多依仗的便是他的姐姐。
白布掀开后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盖上,盖上,这也太骇人了。”
赵光尘的尸体不仅如李崇文一样一夜之间精气全失干瘪如柴,胸口还多了个窟窿,原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下空空如也。
赵凛又重新将白布盖上,看了一眼苏星遥,她的脸色显然较之前恢复了,看来她刚刚果然一直在担心杨烨。
“死状跟李崇文的很像,跟前几起邪祟案死者也雷同,而两日前刚发生过同一日同一时段同时发生凶案,只是那两个人之间可以说毫无关联,但昨夜不同,”赵凛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绣春刀,“昨夜的两人都是参加过宴会的,而且这心脏被掏,却是第一个。”
他的视线从所有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苏星遥身上,心里暗暗道,只怕你放心得过早了。
一直低头垂目的苏星遥忽然抬眸,“所以,你怀疑昨夜在场的人中有邪祟。”
那个人就是杨烨。
赵光尘和李崇文就是昨夜欺辱他最狠的两个人,任何人首先想到的都会觉得这是杨烨的报复。
难怪杨烨不在场,只怕已经作为嫌疑人被扣押了起来。
果然,赵凛一字一字道,“播州土司杨钦之子杨烨的嫌疑最大。”
他看了一眼苏星遥,十分刻意,“但他说昨晚他根本没离开过房间,有人证。把人带过来。”
两名锦衣卫押着杨烨走了过来,杨烨嘴里塞着棉布,面色镇定,只是眼神从始至终都在苏星遥身上,他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刻。
“杨烨,你说的人证是谁?”
旁白锦衣卫伸手去取他嘴里的棉布,不想却被杨烨死死咬住。
要他如何当着苏星遥的面说,自己抵抗不住药力,跟他们安排的侍酒女上了床。
赵凛见状过来毫不客气用力抬起他的下巴,只听得一声脱臼的声音,赵凛取下棉布,随即又是一声响,又给杨烨合上了。
旁人听着都觉得下巴酸疼,杨烨却一声没吭,眉头也没皱一下,反而冲着赵凛啐出一口口水。
他看出来了赵凛是故意在苏星遥面前拿自己立威。
“这里人太多了,我宿醉未醒,记不清了。”
他没有说谎,宴会上的种种历历在目,但自从铃铛声响起,他的记忆就出现了模糊碎裂的痕迹。
起初他认定那是自己的臆想,但现在苏星遥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突然觉得那不是幻觉了。
他也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生出这样的歹心,觉得昨夜的人是她。
但身体不会骗人,在跟苏星遥对视的这一刻,那股子黏腻却又刺激的爽感重新降临。
这是身体的本能。
那些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他几乎能感觉到苏星遥的气息就在颈边,她浑身上下软的跟花瓣一样,在他耳边低低道,“是你求我的。”
他看向苏星遥,从苏星遥的眼睛里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何曾这样逃避过自己的视线。
但,他并没有因此兴奋起来,反而,他听到了一声极重极闷的石头坠入深潭的声音。
按照他错误的记忆,他要指认的是昨晚的侍酒女,就算是当众丢了颜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本来他杨烨在外的名声早就一片狼藉。
他爹也不会在意,只会借此废了他的嫡子身份罢了。
但,那个人是苏星遥,是万万不能指认的。
没了脸面被世人指指点点的深渊他呆过,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所以绝对绝对不可以拉苏星遥下来。
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圣女啊。
第36章 他,她,他
他是决计不忍心拉她下水的。
杨烨心一沉,开了口,“是昨夜的侍酒女。”
“你是说你昨夜跟侍酒女风流了整整一晚上吗?”
“是。”
嗤笑声一片,黔地果然风气不好,一个嫡子竟然这般浪荡。
“但我记不清她长相了。”
“月老板,麻烦你弄碗醒酒的汤来,也将昨夜侍酒的姑娘都喊过来,给杨世子认一认吧。”
片刻之后云霞就带着昨夜的侍酒女走了进来,杨烨从她们身上扫过去,立刻就看到了自己的那位侍酒女。
他刚要张口,那侍酒女就浑身颤抖着,扑通一下跪了。
“大人,昨夜我早早就被他打晕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我,我做不了人证啊!”
是了,这个侍酒女不仅不能帮他洗脱嫌疑,反而让他嫌疑更重了。
或许,杨烨心想,赵凛早就已经审讯过这些侍酒女了,他就是想在苏星遥面前踩自己显他的威风。
杨烨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是的,在博州城外他就看出来这个赵凛对阿遥不怀好意。
“赵凛”他声音陡然硬了起来,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也挺直了,“你说我的嫌疑最大,那你的嫌疑岂不是更大。”
众人纷纷侧目,这个一眼看过去就是个窝囊废的杨烨竟然敢用这样的口气跟赵凛说话。
“据我所知,你父亲就是被赵文谦出卖才会死在战场的,要论对赵光尘的恨,没人比你更恨了吧。”
关于赵凛的父亲,一直是京城讳莫如深的话题。
赵凛父亲赵文渊是有从龙之功的,在跟随圣上打天下的时候曾经孤身一人闯入敌军救下被包围的圣上,与圣上如手足般亲厚。
朝廷中如今赵家这一脉当初也都是依仗他才站对了队伍,混上了开国的编制,后来赵文渊受命驻守居庸关,面对北虏的猛烈进攻连胜三场,乘胜追击之时却在怀来被困,最有希望能派兵支援的便是赵文谦,可赵文谦背着赵文渊主张议和,硬是按兵不发,直到议和失败,赵文渊的首级被当做示威之物送了回来。
这一段过往,虽然将赵文谦推为祸首,但大多数人都知道背后其实还有圣上那一笔,所以无人敢议。
而赵凛,年纪轻轻一路高升,很多人并不认为是他自己的本事,更多依仗的是圣上对他父亲的愧疚之心。
京城众人不敢提是怕惹来是非,赵凛不愿提那是伤疤难愈,父亲死后,他与母亲的艰难岁日是他此生都难以逾越的深海。
果然杨烨此话一说,在场知晓内情的都是脸色一变,赵凛面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眼神瞬间阴沉如幽深阴沟里埋伏的尖刃。
“我想杀他,这些年有千百次比这更合适的机会,何必非要现在?而你,”赵凛眼神阴狠,口气却轻描淡写,“若你其实早两日就已经入了京城,那么为什么两日前开始出现同时犯案就不难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