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根本就是铁了心要将这锅盖到杨烨头上。
而杨烨和苏星遥也在这一刻同时明白了一点,那场即将在黔地掀起的巨浪需要的前奏就在杨烨身上。
就像杨钦和其他土司天天绞尽脑汁想找借口对对方发难一样,圣上和赵凛也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不,借口。
期待杨烨入京犯事的不仅仅是杨钦,还有赵凛。
一个想借此废嫡,甚至……杨烨想起杨钦那异常兴奋的表情,甚至想以此造反。
另一边想借此发难,大力推行改土归流,好将云贵地彻底掌控。
“这些不过都是你的臆测,难保不是有人故意想让朝廷跟地方起嫌隙,此人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
杨烨明明已经猜到了就是赵凛,但他偏偏扯出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指向,但此刻在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有了很多指向。
他这些年早就暗中做过功课,当年父亲被逼至黔地前,也身陷京城里那些纠葛的血腥的权力之争,即便他离开了京城,京城里的明争暗斗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刑部侍郎王之涣深深看了一眼杨烨,“此地并非公堂,有什么带回刑部再审。”
刑部的人立刻上前要带走杨烨,一声刀出鞘的声音,赵凛的绣春刀挡在了杨烨前面。
王之涣和赵凛两人四目相对,旁人都默默退后了半步。
“赵凛,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侍郎,京城邪祟一案圣上已经命我全力彻查,这人我自然是要带回去的。”
“说让你查,但也没说不让刑部查。”
两人相持不下,室内噤若寒蝉无人敢插话,钱程锦下意识看向月姬,月姬不知何时早在一旁坐下此刻已是半寐状态。
摆明了不想插手,谁也不想得罪。
可钱程锦还是对月姬这女人心生了一点疑窦,赵光尘这样的身份死在她繁楼里,她怎的就这么淡定,视若寻常呢?
依照赵文谦和赵贵妃的性子,此刻一定已经在圣上面前闹了一遍了。
那个传说中月姬背后的男人到底是谁,能让她在这样的场合也能打盹儿。
钱程锦又看向苏星遥,还有这个女人,跟月姬完全是两种风格,一个像是秋天的红日,一个像是雪天的白梅,从进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尤其,他观察过,杨烨和赵凛看向她的眼神,都表明他们认识。
他父亲太常寺卿钱明远为人谨慎,尤其擅长识人观心,故而这钱程锦比起赵光尘和李崇文行事低调稳妥了许多。
苏星遥也在想着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她知道杨烨已经知晓昨晚的人是她,她也了解杨烨不说出自己的心意,至于赵凛,他似乎有意在逼自己就范。
不管是刑部还是锦衣卫的私狱,进去了,杨烨都少不得一番非人折磨,若要以此来向杨钦施压,只怕这个过程还不会很短。
但若自己站出来给他作证,女人名节声誉倒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若自己一同被调查,会不会影响她追查狐女之事。
思忖过后,她决定保持沉默。
她知道杨烨不会怨怼她,但一定会失望的。
杨烨看着苏星遥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彻底收回,知道她主意已定,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心里难免还是一阵失落。
最终赵凛和王之涣的对峙以赵凛手里绣春刀亮刃争得上风。
当然,为堵众人之口,一同被带回的还有其他两位质子。
繁楼停业五日。
北镇抚司。
赵凛伏在案前眉头紧锁看着呈上来的案宗报告,最早一起邪祟作案时间是一年七个月前,地点是砚山猎场。
那时候黒眚案刚刚告破,清楚宁王余党又花费了大约一个月,京城恢复太平。圣上心情大悦,于是定下在秋收之日猎场狩猎。
第一起凶案便发生在秋收前两天,锦衣卫去猎场进行最后的清场检查,被袭击的是一名普通校尉,姓常名一山,来自黔地,家里原本是猎户,凭借一手出色的射箭手艺从力士成为校尉。
第二起是西城区的一个富商,主经营江南绸缎和茶业,是从杭城过来的,为人很会附庸风雅,入京后跟一圈富户混得很近,还有样学样在家里养起了乐班。
……
第十二、十三起就是几天前同一时段发生的,一个在西城区,一个在东城区,一个是锦衣卫编外的情报人员,一个是烟火巷的人牙子。
最新的便是繁楼和烟柳巷这一起了,赵光尘和宋崇文,皆是朝中大臣之子。
圣上已经传召过他了,说赵贵妃哭肿了眼睛,赵文谦和钱明远也是连着上书四五份,还轮流在外跪着求见,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几人暂时安抚,让他们将此事放心交予你来查办。
圣上这一番话,比任何御令都让他感到压力。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睡觉,除了这毫无头绪的邪祟,还有就是苏星遥的消息。
那日在繁楼,他其实没料到月姬会将苏星遥带来,当苏星遥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看到她一脸担忧的样子,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想逼着杨烨把苏星遥交代出来,他也不管还能不能将锅甩到杨烨身上,能不能顺利推进计划,只想着要他跟她难堪。
准确地说想要苏星遥难堪。
凡是他喜欢的,他就要得到,就要掌控。
凡是不顺他意的,他就想毁掉,想报复。
他就是靠这样的狠劲,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从最低等的士兵爬上来的。
他料到了杨烨不会将苏星遥说出来,但苏星遥也没有站出来,虽然没能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却让他更舒心了一些。
她对杨烨也不过如此。
女人,赵凛见过很多,有那种为了男人什么都可以牺牲的女人,有那种只爱自己对男人纯粹是利用的,但苏星遥,两者都不是。
苏星遥,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到底想要什么?
赵凛浑然不觉自己已经从凶案的推理陷入到苏星遥身上很久了。
突然一阵急促脚步,手下的小丁急匆匆闯了进来。
赵凛眉头一锁,刚要发怒,抬头就看到小丁苦着一张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还不待小丁张口,苏星遥就从后面闪了出来,“是我。”
赵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莫名雀跃了一下。
“女鬼下一个目标有消息了。”
第37章 佛生两面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花罗纱的墨绿长衫配淡紫比肩,是十足的京城流行贵女的装扮,更衬得她肤白纤瘦,面若瘦月。
她只跨步了进来,并没有急着上前。
赵凛不喜房间过于明亮,她所立之处,灯光昏暗,只有侧面一盏高脚灯罩着。
灯光柔和,从侧边高处打下,苏星遥的脸,犹如那娘娘庙中的观音娘娘相,慈眉善目。
赵凛一怔神,手里的案宗猛然掉落,他俯身去捡,起身的那一瞬,又多看了苏星遥一眼,这一眼,却又觉得这张悲悯脸庞杀意庞然。
佛生两面,大抵如此。
繁楼停业五日,今天已经是第三日。
这三日苏星遥可谓是度日如年,放出的萤火第一日便死了三只,第二日又死了两只,到第三日就只剩了一只。
这些萤火并非普通萤火,寻常人是很难伤到它们的,寻常邪祟要伤它们也非易事。
那日在繁楼中,能伤到萤火的人只有赵凛,那这几只,苏星遥能想到的只有那女鬼。
没想到这女鬼灵力已经强到如此地步了。
只怕很快便可以顺利还阳。
于是第二日她便循着蛛丝去找萤火,既然女鬼已经发现了萤火,那么跟着萤火或许就能遇到女鬼。
可每一次,她到的时候都只剩下小小的萤火的尸体。
这女鬼似乎为了嘲弄她,每一次都留下萤火的尸体,但每一只尸体不是少了头,就是少了翅膀,有一只只留下了半只身子,还有一只被剥去了软壳。
这女鬼不仅对人类有着怨恨,似乎对一切活着的生物都有着怨气。
终于最后一只,幸免于难。
并非因为苏星遥终于赢了那女鬼,而是这萤火进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表面看着是活人进出办事的地方,但活人进去变成死人的不计其数,是以镇抚司上方常年黑气缭绕,皆是冤魂执念。
寻常人看不见,却也能感受到莫名的寒冷,那便是死气。
对于苏星遥这些通灵人还有邪祟本身,则看得一清二楚,那盘亘在北镇抚司上空的黑气已经开始收缩凝聚,逐渐有了形状。
邪祟也有地盘意识,这样强的煞气,难怪那女鬼不敢进。
而杨烨就在镇抚司底下的诏狱里。
萤火的死固然让她在意,但更揪动她的是杨烨,能否经受得住锦衣卫的拷打。
她看得出来,那个赵凛对杨烨除了公仇,还有私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