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知道这私恨的来由，只根据那日在繁楼所听到的，猜测是否也与上一辈恩怨有关，却不知这出了名的禁欲阎王是对她动了心思。
关于赵凛的父亲赵文渊，因为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京城的忌讳所以她打探到的不多，在黔地更是没几个人知道，但依稀从提及人们的表情和口气，可以知道是个非常可敬的英雄，但死得极其凄惨。
她忽然有些同情赵凛。
一只凶猛无比无人敢靠近的凶兽，灵魂却孤独无比。
她看着北镇抚司这几个字，犹疑着是进去还是侯在门外，忽然指尖那仅剩的一根蛛丝剧烈晃动，她再顾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径自往里走去。
“苏星遥求见赵指挥使。”
几个锦衣卫立刻过来阻拦，可她的身法实在是妙，几个人被溜了一圈儿，已经到了赵凛的书房外。
小丁只能匆匆进去通报，赵凛正欲发火，苏星遥就从后面跨过挡到了他前面。
镇抚司没人不怕赵凛的，苏星遥这一微小举动省掉了他一顿骂，他心里不免一阵感激，倒忘了是苏星遥硬闯在先。
房间昏暗，赵凛却伏在书案上，书案上的烛火刚好照亮他的脸，却更显得他生硬而落寞。
“女鬼下一个目标就在镇抚司内。”
赵凛看着自己的眼神……苏星遥无法形容，炽热的却又刺骨的，隐藏着某种疯狂，似乎是一种破坏欲，苏星遥只能理解为杀意。
但这种眼神只一瞬便消失了，赵凛恢复了一贯的冷面，“现在在哪儿？”
苏星遥的指尖，亮莹莹的蛛丝晃动着，节奏忽快忽慢，赵凛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觉得苏星遥的手腕指尖如此白皙细弱，就像一节小藕。
藕节拉出一根丝，牵连着这里某一个角落。
镇抚司诏狱。
高高低低的呻吟声充斥在诏狱的每一个角落，潮湿的墙壁稀稀拉拉往外渗水，地砖的颜色深浅不一是冲刷不掉的血迹。
有新鲜的血液混着水印在地上，一根铁链被人拖着一点点向杨烨移动。
“真上啊？”
“赵大人不是说了，先给他定定心。”
“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总觉得心慌得很，像是要出事。”
“你还真别说，听说黔地多乱力怪神，打这什么世子进来我就浑身痒得很。不过……”说话的锦衣卫赵寅眉毛断了半截，两颊无肉，是个凶狠长相，将手里铁链猛地一拉紧，对着杨烨昏过去的脑袋就套了上去，“越怕越要干他！”
冰凉的浸过盐水的铁链一下子刺痛了身上的伤口，杨烨睁开眼，抬头，他的嘴唇全是忍痛被咬破的伤口。
“赵凛呢？让他来，你们俩还不配！”
“进了这里就是待宰的狗，你叫得再凶也没用。”
“你们这两只赵凛的狗，叫得不也挺凶!”
他们的声音虽然喧嚣，但依稀可以听见背后深处有奇怪的叫声传来。
杨烨听得很清楚，这个声音他观察很久了，它对赵凛有特别的反应。
赵凛不在或者听不到赵凛这两个字的时候，它的声音相对是平静的，但只要赵凛出现或者听到赵凛这个名字，它的声音就会短促愤怒，充满杀气。
就像现在，一声短促怒吼从里面传了出来。
两名锦衣卫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倒霉鬼这两天怎么这么吵。”
“要不然把这家伙扔过去给他玩玩儿。”
另一个锦衣卫常白胆子就小很多，“不要吧，听说那家伙不是人，出事了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有龙虎山的阵困着呢，这么久了，不啥事都没有嘛？再说了咱们这地方就是恶鬼也不敢出来跟人叫板。”
说完手里的链子一挥，杨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赵寅从架子上拽下来，拖拽着一条胳膊穿过一条幽深过道走向漆黑深处。
路过水西安琪和酉阳冉玉衡的牢房，两人看着杨烨被像个尸体一样拖出去，不由自主地靠到了一起，不敢多看一眼。
从过道深处传来的怪异的断断续续的嚎叫声是他们这几日的噩梦，他们曾经往里面看过，里面漆黑一片，可伴随着每一声嚎叫都有哗啦啦激烈的水声，好像里面藏着一只巨大的水怪。
此时杨烨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他的脸被压在地上被冰冷坚硬的石块磨得生疼，他用手勉力给将自己的头抬起来一点，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潭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盘桓，虽然看不清，却能感觉到那是一只巨物。
常白浑身打颤，脚下也停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水池子越来越怪了。”
“怪什么，又淹不死人，顶多就是做不成男人了。”赵寅啐了一口口水，“看你窝囊的，放手，我来。”
他一个人拖着杨烨往里继续走，留在原地的常白眼看着他往里走了几步，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只听得空气中一声诡异的咀嚼声，一股温热从前面整个扑了过来，将他从头淋了个遍。
他下意识伸手抹脸，血！
前面站立的人影，手上还紧紧拽着杨烨，头却不知何时没了，只剩了身子，僵直了一瞬轰然倒地。
喉咙里因恐惧发出本能的咕噜声，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股子腥风迎面扑来，下一刻他再也没了机会发出任何声音。
杨烨被压在常白尸身下，眼睁睁看着漆黑的空气中，出现了一双如狸猫般金色透亮的眼睛。
居高临下，向他逼了过来。
杨烨一动不动，直迎它的视线。
这个怪物很明显像他一样被赵凛关在此处，不知道他被关在此处多久，但显然他刚刚恢复了杀人的能力。
这便是自己需要的。
“我们做个交易吧。”
怪物没有任何回应，两只透亮的眼睛转了转，饶有兴趣地看着杨烨。
漆黑中，微弱的一点橘光从地上锦衣卫的衣服里爬了出来，刚要振翅飞起，怪物瞥了它一眼，萤火便灭了。
萤火灭了，它脚上的蛛丝也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断了。
“断了。”
苏星遥跟赵凛已经到了诏狱外面，“人死了。”
镇抚司上方的黑气从四面向诏狱汹涌而来，而此刻的地牢像一个漩涡一样，不断将这些黑气吸入其中。
“这里到底关着什么？”
“你能看到什么？”
诸葛域和陈树静曾经跟自己说过，镇抚司地下的东西必须尽快处理，他们跟着去黔地就是为了此。
谁曾想，他们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新的邪祟正在诞生。”
苏星遥向来谨慎，她没有把话说绝对是因为她心里也没底，看着眼前吸收怨气的速度规模只怕地下已经有成型强大的邪祟了。
漆黑一片中，杨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起来，那两只金色透亮的眼珠足足有他的头那般大，从他头顶拂过，像是仔细嗅了一番。
无形大口张开，刚刚那两个锦衣卫的血从上方浇淋下来，冲刷着杨烨的脸和身子。
杨烨强忍住恶心，控制着身体本能的颤抖。
一股强烈腥风从脸颊刮过，下一刻，怪物发出一声低低呜咽，杨烨被重重扔到了地上。
第38章 我跟他睡过了
杨烨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湿乱，满脸污秽，可一双眼睛却比以往都要亮，透着狂热和疯狂，他手里捏着的正是张素心留给他的符。
这张符跟他给苏星遥看的并不一样，这是一张御灵符，上面有三道朱砂横线。
“现在可以交易了吗？”
两只硕大的眼珠轱辘辘转了两圈，变成了两颗弹珠大小，滚到了杨烨对面，上下跳动着，还有点可爱。
杨烨心情大好，弯腰伸手，在两颗眼珠上拍了拍。
“认我当主人，我带你出去。”
两颗弹珠停止了跳动，窜进了他的胸襟里，御灵符上三道朱砂也只剩了两道。
而此时苏星遥也意识到女鬼之所以没杀死最后一只萤火，并非自己抢了先，而是因为忌惮这个东西。
这京城，人间极致繁华之地，到底滋生着多少魑魅邪祟。
两人正并肩往地牢里赶，就听见里面嘈杂一片，有打斗声，都哭喊声，一名守卫一脸血污浑身湿漉漉地从里面急急奔出，差点撞到两人身上。
一看到赵凛，这锦衣卫如获大赦，什么礼数也顾不得慌慌张张喊着，“地池、地池淹了！”
既是地池，想来便是人工蓄水的地方，如何能淹？
两人满心疑惑进入地牢，才往前走出几步果然就听到隐隐的水流声，脚下鞋底也已经湿了。再看地牢通道里，两名看守跟几个囚犯扭打至一处，眼看着就被围起来摁进水中，垂死挣扎。
赵凛身形一动，水花四溅，几个囚犯瞬间被踹飞落入水中。
“赵大人！”
两名守卫刚捡回来小命，却顾不得平复情绪，立刻向赵凛汇报，“常白、赵寅进去审讯杨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就犯了水祸。起初我们以为是哪里漏雨了，便想找出来先堵一下，谁曾想，刚进入里面一股大浪扑过来，把我们几人全掀翻了，赵四当场就被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