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汇报,赵凛已经一边往里走了。
越往里水越深,摸过小腿、膝盖,到达最里面的时候已经将近腰了。
好几扇牢门都被冲开,没被冲开的,里面的人都哭喊着求救,也有早就放弃求生希望的就那样傻愣愣站着。
水西安琪和酉阳冉玉衡原本也是一声不发,看到苏星遥后,开始猛拍牢门,然后指着漆黑一片的通道,重复着杨烨的名字。
其实不用他们指,苏星遥已经感觉到了来自那条幽深通道里的威胁,一阵一阵的凉风裹挟着刺鼻的腥味,就好像一头巨兽的舌头一下一下舔噬着他们。
“杨烨!”
里面除了水流声,没有任何应答,苏星遥往里走,被赵凛一把拽住,他走到她身前,拔出绣春刀,“在我后面。”
水流声大了一些,两名残缺的锦衣卫尸体被冲到了他们脚下。
苏星遥本能地皱眉嫌弃,往后闪躲,赵凛抢先一步用自己的腿挡住了尸体。尸体撞到他腿上,被咬断的伤口正对着他,他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因为这是熟悉的同伴而有一点点的情绪。
等了片刻,再没有尸体出现。
“杨烨!”
苏星遥又喊,里面寂静一片。
杨烨,消失了?
身后后卫带着锦衣卫的人过来,开始转移囚犯,水流也开始往后退去。
两人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查看,里面传来涉水走路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声音沉重、缓慢、坚定,越来越近。
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杨烨一点点在墙上微弱的烛火映照下走了出来。
他站定抬眸的一瞬,苏星遥打了个寒颤。
这是杨烨吗?
“邪祟已除。”
杨烨简单说了四个字,冷冷看着赵凛,“赵大人,已经过了三日,你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反而险些让我和其他两位质子无辜丧命,这事,是否该有个说法了。”
赵凛的眼神一直在杨烨的背后,那里是封印黒眚的地方,每一次他来,这黒眚都恨不得冲出来撕了他,现在他站得离他如此之近,它却毫无动静。
难道,真的被杨烨杀了?
可杨烨何德何能。
“你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杨烨掏出最后仅剩的一张符,这里什么都湿透了,唯有这张符始终干燥。
“我相信。”
苏星遥其实并不完全相信,但她现在必须带着杨烨离开这里。
杨烨的眼睛里也只有一个欲望,那就是离开这里。
“赵指挥使,给我们点时间,我们会抓住邪祟自证。”
“如果抓不到呢?”
“我们会回到这里任你处置。”
赵凛没说话,一脸阴沉,他盯着杨烨答非所问,“他被关着的这几日,的确没有发生凶案了不是吗?”
赵凛不肯松口,“而你的蛛丝也指向了这里。”
“可我其他的萤火都死了!”
“那又如何?”赵凛声音冷得像千年不化的积雪,“苏星遥,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杨烨已经成了邪祟呢?”
“他不是!”
她这一声低吼,引得赵凛和杨烨纷纷侧目,她从来说话都是不急不慢的,在肚子里绕过百回的,而现在,她红了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赵凛的脸色更差了,“你怎么知道?就因为你跟他睡过了?”
谁也想不到赵凛会这么问,刻薄地嘲讽地还带着一丝不甘怒气。
他盯着苏星遥,期待看到她被羞辱的慌张神色。
但没有。
“对!”
赵凛心一凉,杨烨心却一热。
“因为我跟他睡过了。”
她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口吻,表示这件事她心甘情愿认了,不,是早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那代表她已经一次又一次不知回味了那晚多少次。
他的呼吸,她的柔软,他拂过她身体每一寸的温度力度,她每一次迎合,他的每一次进攻……
就像自己想过的那样。
在这一刻,两个男人脑子里的想法空前的一致。
杨烨心潮澎湃,苏星遥的话就像最烈的酒,他上前把拉过苏星遥的手,直视赵凛,“赵凛,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赌上播州。”
苏星遥反手握住杨烨的手,“五天,我们只要五天。”
我们,我们……我们!
赵凛盯着两人紧握的手,克制住了自己内心那只即将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三天。”
“好。”
苏星遥一口应下,“那些卷宗我也要一份。”
“卷宗属机密,不可外传,不能抄录,所以,你只能过来看。”赵凛又强调,“只能你过来看。”
人越来越多,已经不是说话的地方,苏星遥只能先答允下来。
她有预感,黒眚和最近的邪祟有关联,诸葛域和陈树静的死跟黒眚有关,跟九黎图碎片也脱不了干系。
地牢闹了水很快就传遍了南镇抚司、刑部、大理寺和宫中,圣上虽然没有怪罪下来,但也下了令,将几位质子好生送回住处,等候入宫召见。
邪祟一事,刑部和大理寺光明正大成了主力,圣上传了信,让赵凛稍加收敛,以免误了大事。
赵凛明白,土司势力与朝中勾连颇深,改土归流一直难以推行就与这些人有关,如今肯定逮着机会大作文章,试图将他搂下去,断了圣上改土归流的念想。
他对圣上,不是没有恨的,可父亲的家书里,每一封都写着效国尽忠,他跟母亲都是靠着继承父亲的遗志才活到现在的。
报仇?
当然想过报仇,但公在前私在后,所以他只能忍。
他一直觉得自己活在一只密闭不透气的茧里,茧里阴暗潮湿,他用力蠕动等待着破蛹而出那天。
但有人将这茧戳破了一个洞。
那就只能将她的茧跟自己的合成一个。
赵凛脱掉自己的公服,换上了柔软舒服的私服,坐到了书案前,在翻看卷宗前泡了上一壶茶。
小丁进来看到如此景象吃了一惊,要知道从他第一次见到赵凛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年,他时刻像一柄拉满的弓箭,随时准备出鞘的刀,从未见到他如此放松的模样。
母亲说过,男人一旦柔软那就是有心上人了。
能让赵指挥使心动的,那只有那位姑娘了。
“大人,要不要点点香?”
他们锦衣卫身上总是带着挥不去的血腥味,女人都不会喜欢,作为赵凛最忠心的手下,他有义务提醒他。
赵凛瞬间回忆起那一夜发丝撩过的香气,那样别致的淡淡的香气,这京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份了。
他挥了挥手让小丁下去,翻开卷宗,却觉得空气中那股香气挥散不去。
她总会来的。
京城的夜依旧热闹,从镇抚司出来后,两人一路无言,苏星遥几度想抽出手却都被杨烨紧紧握住,她也就随了他。
“对,因为我跟他睡过了。”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杨烨耳边,他知道苏星遥在等自己开口,可肚子里的思量百转千回,到了嘴边却凑不出一句话。
“我……”
苏星遥停了下来,看着杨烨,拉着自己走了这么久早该开口了。
“我会对你负责的。”
苏星遥微微抬眉,这个杨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笨拙和平凡,让她忍不住想逗他,“我要你负责了吗?”
苏星遥抽出自己的手,“我不需要任何人负责。”
杨烨懵了,手上也没了力气,任由着苏星遥收回手,看着苏星遥转身独自往前走去。
在这一瞬,无数个念头在杨烨脑海里闪过。
但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忽然觉得苏星遥那句话是气话,是被赵凛那句话激将了,她跟赵凛,看起来更像是情侣吵架。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止不住,原来从苏星遥出现在繁楼开始,他就错了。
她当时不愿意帮他作证澄清不是因为她顾忌名声,而是不想当着赵凛的面承认。
所以,她跟他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烨追上去,一把拽住苏星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你……”
“我?”
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再次出现那晚缱绻的各种画面。
她此刻的脸庞清冷干爽,可那时候,却是香汗淋漓,犹如一枚熟透了的蜜桃。
话头在心头舌尖一转,便成了,“你要对我负责。”
第39章 讨赏的小狗
他红着眼睛跟苏星遥对视了几秒,见苏星遥不为所动,只得讪讪缩回手,缩至一半却又觉得不甘,拉住了苏星遥的衣袖。
大有得不到回应不罢休之意。
苏星遥眉眼一弯,露出了自认识以来最明显最温柔的笑意。
“没问题。”
杨烨知道自己又被苏星遥逗弄了,她根本就是一直在等自己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