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地方本就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全京城的人中超过八成的人都去过,根本不足以说明什么。
可就是有什么,她没看见的,串联在这些人中间。
此时的她就像一只萤火,在自己的脑海中,从这些人身旁穿过,试图找出他们身上的蛛丝马迹。
第40章 画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边转到了西边,她依旧沉浸其中。
直到门口的光被挡住,阴影落在了她脸上。
赵凛站在门口,夕阳照在他的侧脸,衬得他愈发俊朗阴沉,只是此时此刻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似是什么惬意的事被打断了。
“看得如何了?”
他走过来,站在苏星遥身后,视线落在她脸上。
他居高看得一清二楚,苏星遥的脖颈还有隐隐露出的胸肩上又添了一些痕迹,一天快过去了依旧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苏星遥感受到赵凛灼热的视线,下意识伸手遮挡,却被赵凛一把捉住手腕。
四目相对,赵凛的视线带着十足的侵略,但苏星遥没有躲开,只是轻轻挣了挣手腕,“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明亮清冷,赵凛心神一晃,淡淡松开苏星遥,面上却毫无歉意,也不解释,只是在对面端坐下。
“要不要吃过饭再看。”
“不必,已经看完了。”
她淡淡地回,并不打算细说。
赵凛也不追问,只是盯着她,想让她主动开口,可苏星遥根本不吃这一套,起了身就想走。
看着她有恃无恐的样子,赵凛嘴角压了压没说话,指尖看似漫不经心得摁在桌面摊开的卷宗上,将卷宗摁出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还没有人敢这样给他甩脸子。
随即将卷宗合上,“再过十日,秀女就会被送入宫中。施婉烟,目前各项考核得分都很高。”
苏星遥回头看了一眼赵凛,他正看着自己,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笑。
这个人,苏星遥突然发现,自己恐怕从未真正了解他。
按照了解的人设,他这个人应该更在意邪祟能不能抓到,施婉烟会不会危害到圣上,但现在,他好似已经完全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了,只是一味的想看自己难受。
赵凛看着苏星遥眼里闪过的诧异和怒意,心里终于舒畅了一些,他等着她张嘴跟他辩驳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赵凛脸上的笑也彻底僵硬了。
从北镇抚司出来,苏星遥先去了繁楼。
因为只剩一日便可正常营业,锦衣卫撤去不少,加上苏星遥早被赵凛的手下私下里绘声绘色传遍了,人人都知道这是赵指挥使中意的女人,所以无人为难她。
她先去了那日晚宴的宴厅,站到了萤火被灭掉的地方。
有风从繁楼的窗户里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她缓缓闭上双眼,轻念咒语,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忽然亮起极其细微的一抹橘黄,落回到了她的指尖。
电光火石的一瞬。
指尖冒起一缕白烟,指腹出现一道似被灼伤的伤痕,苏星遥惊出一身冷汗。
不,不是赵凛。
那日灭掉她的萤火的人,不是赵凛。
苏星遥背后一阵凉意,忍不住抬头查看四周,那日,宴会之时,那邪祟便已经在这屋内了。
而自己毫无察觉。
那这邪祟是何时杀人的呢?
自己拖着那侍酒女出杨烨房间的时候,她应该还没有杀人,否则自己不可能闻不到血腥气,那她是先去烟柳巷杀了李崇文再回来杀的赵光尘吗?
还是说杀赵光尘的跟杀李崇文的不是一个邪祟,繁楼的这个一直在等着自己离开?
根据卷宗里伺候赵光尘的侍酒女的口供,赵光尘有些极其变态的嗜好,一般女子都承受不住他一夜的折磨,他那一晚前后要求换了三个,第二个离开的时候是寅时,第三个因为是新来的姑娘,磨蹭了一会儿进去就发现他已经死了。
时间上不管说是同一个邪祟还是两个邪祟都说的过去,只是,为什么赵光尘的心脏被掏了呢。
邪祟掏心,一般有两种说法,一个是邪祟本身喜食人心,另一个便是针对负心汉。
赵凛自然也是想到这一层了的,但卷宗里却说赵光尘流连女色,但皆是寻常女妓,并无跟良家女子有纠葛。
苏星遥又去了赵光尘那夜住的房间,那房间似乎是专为赵光尘所布置的,墙上挂着不堪入目的道具,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一应俱全。
中央一张大床,同时躺四五人都绰绰有余,布置摆件奢华,皆以金玉为主,床头墙上正对着床榻挂着一幅画。
画中是一名唱南戏的女子,面容俊秀,身姿优雅,只是两蹙烟眉低低拢着挥散不去的愁苦,与这房间格格不入。
但京城流行南戏,烟柳巷最贵的几处院子里日日传的便是南戏,甚至权贵们不知从何时起流行起了私养家班女乐。
这些家班女乐个个色艺双绝,是权贵之间门面攀比的重要物件,甚至渐渐地成了可以用来行贿送礼攀交结亲的硬通货。
所以,这房间里挂上这样一幅画也并无不妥。
只是,这画中的女子,眉目极其传神,让人看着便心生怜悯,忍不住想走近了瞧。
苏星遥将烛火拨亮了些,走近了,看清了画中女子身后的背景里是一处私宅,一株亭亭玉立茂盛的榕树,倒像是月居里的那株。
更传神的是女子的衣裙,飘逸得似乎随时会飘出来一般,而她披着的那件狐裘,更是光滑的像是真的。
苏星遥忍不住伸手抚摸上去,只觉得指腹一暖,有什么液体沾上了。
难道是墨汁未干吗?
苏星遥定睛一看,哪里是墨汁,分明是一抹红色的血。
再看,那画里女子的衣裙上竟然都渗出了红色血液,她看了一眼苏星遥,笑容惨淡,转过身往画里更深处走去。
苏星遥连忙伸手,似是抓住了女子的裙摆,连忙用力 一拽,可烛火一晃,再看,自己已经到了画中场景。
这宅子果然是月居,只是头顶的梧桐茂盛如常,并没有被自己折断过的痕迹。女子并未察觉身后有人依旧急急往前走着,苏星遥连忙跟了上去。
她走的方向,苏星遥并未去过,她虽然好奇月姬的一切,但身边的白露、霜降却也明白强调过主人并不喜欢客人随意走动。
她既想讨得月姬欢喜,自然不会触碰她的禁忌。
这个方向,似乎是通往月姬的另一处房间,霜降说过,月姬睡眠障碍严重,多噩梦,似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请过很多道士来看,但效果甚微,最后退而求其次,只求一个安稳觉,但需要定期换一个房间睡觉。
关于月姬的睡眠问题,她也自告奋勇替她看过,本想趁机露一手博得月姬欢心,但却毫无头绪。
她探到月姬脉象古怪,且体内魂魄动荡游离,的确是有其他灵魂寄居之相,但她只要稍稍往月姬体内注入灵力,就会被完完整整弹回来。
温柔却霸道。
她知道,这代表那东西比自己强,但无意伤害自己,若自己不识好歹,她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难道月姬体内的也跟这凶案女鬼有关么?
一路思绪混乱不得其解,而前方穿着戏服的女子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若不是自己猛然回过神,只怕已经一脚踏进了眼前的池塘里。
明明是荷叶田田的季节,这池子里的荷花却都只剩枯黄根茎,死气沉沉。
而这些交错的枯黄,像极了她在昏暗地下训练室里一刀一刀刻下的充满怨气的痕迹。
死寂一片,可苏星遥却听到了水流声,一阵一阵,跟昨日在镇抚司地牢里听到的一样。
凉意从她背上像蚂蚁一样攀爬上来,因为她看到这些死去的荷叶突然化作了无数道黑气,盘旋着上升,逐渐在池塘上方慢慢汇聚。
跟镇抚司上空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池子里,竟也死过这么多人么?
她手探向腰间,退后的同时握紧了自己的灵杖。
封圣大典之后,她就没用过这根通灵杖,幸好,这一刻苏星遥真的感谢赵婆,若不是她逼着自己养成随身带上灵杖的习惯,只怕自己此刻只能坐以待毙了。
但那些黑气只是盘桓着,好像无数黑眼睛正好奇得打量着苏星遥。
“阿遥。”
“阿遥。”
一前一后两支声音响起。
池塘中央的亭子里,纱幔扬起,月姬出现在里面,微笑着朝苏星遥走了过来。
那身后?
“别回头。”
月姬急急开口,苏星遥愣住,可几乎同时,身后也传来了月姬的声音,“回头,阿遥。”
苏星遥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