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的月姬已经近在眼前,向苏星遥伸出手。
“阿遥。”
苏星遥握着的通灵杖猛然挥出,月姬尖叫一声缩回了手,苏星遥回头,身后黑漆一片只有一盏微弱烛火。
烛火映照下,还有月姬冷冰冰的脸。
下一瞬,苏星遥已经回到了繁楼的房间中,而墙上的画早已空白一片,什么梧桐、什么唱南戏的女乐都不见了,只有月姬举着烛台站在她旁边。
“阿遥。”月姬的声音温柔冰冷,“你看到什么了?”
好似茂密寂静的森林里,一条毒舌探出头,吐出了它长长的蛇信。
第41章 你跟他做了什么
“画里也有一个你。”
苏星遥盯着月姬,她看起来过于冷静了,甚至好像眼前一切尽在她意料之中。
“难怪道长们说,我的魂儿丢了呢,是丢画里了啊。”
虽说她也是守护九黎图四大家族的后人,鬼怪之事听得不少,但亲身经历仍淡定如此还是有些不正常。
尤其当她提及道长的时候,眼里满是嘲讽不屑之意。
纵然如白露霜降所说,那些道士对她的病束手无策,也不至于这般神情,既然看不起,又何必一批一批的请呢。
跟毫无头绪的邪祟相比,苏星遥觉得月姬身上的谜团丝毫不逊色。
“那这画是从哪儿来的?画上的女人又是谁?”
“这样的画繁楼里几乎每一间都有,京城中更是数不胜数,但这幅画是出自一个叫蒲先生之手。”她顿了顿,“这位蒲先生画的美人惟妙惟肖,是以价格不菲,能出得起钱请他的人非富即贵。这一幅,是他给赵府赵家班的头牌绿萝画的。”
“赵府,是赵文谦府上?”
月姬点头。
“那为何画中背景却是在你月居?”
“因为是在月居画的。”
苏星遥不解,月姬补充道,“因为绿萝是我从月居出去的。”
“赵文谦去我家赴宴,看上了绿萝,便跟我要去了。”
月姬说的轻描淡写,看来这样的事实在太过寻常,而苏星遥也明白了月姬为何能攀附上宫中那两位,为何能在京城凭借一个酒楼便成了众多权贵的红人。
难怪月居、繁楼中皆是女子。
因为她做的便是这女人的生意。
竟是自己高看她了,她收留培养这些个女人,将她们变成身负特长的漂亮女人,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金钱地位荣华富贵铺路罢了。
这样一看,她甚至不如张远征。
但,苏星遥知道自己已经抓到了什么,月姬做事谨慎,那么她将这幅画挂在赵光尘的房间里,必然不会是随机的。
“这位绿萝姑娘还活着吗?”
苏星遥没有正视月姬,但她的余光却瞥着,月姬嘴角弯了弯,似乎对她的问题相当满意。
“你猜的没错,死了。”
她将画卸下,姿势优雅的将画卷点燃扔进了焚烧炉里,看着画卷的火苗忽高忽低,眉目间竟是寻常没有的高兴。
“赵光尘死的那日,是她的头七。”
她忽然回头,字字重音,她盯着苏星遥笑容可掬,但苏星遥知道,她在挑衅。
赵光尘的死跟这画有关,跟绿萝有关,但自己什么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
焚炉里最后一点火苗熄灭,月姬自顾自走了出去,临了还扔下一句,“只是掏心,还是便宜他了。”
像一桶凉水将苏星遥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月姬敢在自己面前这般不遮掩,很显然,她知道自己现在拿她没办法,她只是买了一幅画,其余皆是鬼怪邪祟所为。
就算……
苏星遥猛然一惊,就算这繁楼是她专门开来给她们杀人的,她只要没有没直接参与,依旧奈何不了她。
可她为什么要故意泄露线索呢,只有一个原因,她在引导。
杨烨府邸。
府邸门头上是圣上钦赐的毓秀府三个字,以安抚杨烨在锦衣卫大牢里所受之苦,牌匾下,杨烨探着个脑袋焦急张望着,可爱又可笑。
远远瞧着一个家仆一路小跑过来,杨烨连忙迎了上去。
“苏姑娘从镇抚司出来了,出来后去了繁楼,然后,又去了镇抚司了!”
杨烨脸顿时就拉下来了,越过家仆肩膀看向远处繁楼方向,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东城区的灯光已经陆续点上。
这般好的夜景,她竟然跟旁人呆在一起。
身后侍女小翠跑了过来,“主子,饭菜已经热了三遍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见杨烨不说话,小翠又提醒,“不然您先回去吃点……”
“吃吃吃,不吃死不了人。”
两个奴才都被吓了一跳,都说这播州质子性格软懦,最是好相处的,之前相处这些日也的确是这么个事儿,但自从锦衣卫大牢里出来后就有些不正常了。
大多数时候依旧是好相处的,但时不时就会突然暴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私下他们也议论,要么是在牢里受了大罪了,要么就是中了邪了。
之前他们就听各自原主家门下的道士们说起过,镇抚司里邪气冲天,迟早会出个大东西。
杨烨吼完小翠,看她红着眼眶不安地搓着手,口气又软了下来,“你们去吃了吧,我去一趟。”
说着话,天空闪过几道巨大的闪电,从天空像网状一样炸开,竖直劈下,紧接着便是豆子般大的雨点一股脑儿地落下。
雨声急得像敲鼓,跟那夜播州的一样大。
这样的雨,杨烨心里也慌得跟敲鼓一样,准没好事。
“我去给您拿把伞。”
小翠急急往府里跑,可杨烨根本等不得,淋着雨就冲了出去。
又是一道闪电。
落在窗外,几乎照亮了整个院子。
窗内,赵凛已经换上了松散贴身的睡衣,稍微一动便会露出胸前健硕的肌肉。苏星遥自觉有些尴尬,一直侧着头尽量不正面跟赵凛对视。
她将繁楼的那幅画的事告诉了赵凛,想让赵凛确认之前十三起凶案的现场是否都有类似的画。
赵凛却只是盯着她被灼烧的指头,现在已经整个肿起来出了很大一个血泡,他没说话,只是起身从旁边拿过药和纱布,走到了苏星遥面前。
“我自己来。”
苏星遥伸出手,赵凛没给,苏星遥又想站起来,赵凛却将她摁了下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但手下却很轻,苏星遥知道他是好意便没再坚持,毕竟现在她更想知道的是关于画的事。
“如果那些人家里都有画……”
“嘘。”
赵凛牵起苏星遥的手,对着苏星遥的指腹嘘了一下,苏星遥明白他这是故意的。
“不着急,处理好你再说。”
赵凛抬头,他是蹲着的,仰起来的脸比平时看着更好看,苏星遥突然意识到这样的位置关系,对于赵凛来说实属不易,于是收起了本能想怼他的话头,嗯了一声。
指尖忽然被捏紧了一下,下一刻,赵凛用针快而准得扎破了那个血泡,连心的痛让苏星遥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但也只是颤抖了一下。
反而是赵凛愣了一下,她的忍耐力竟然如此之高。
他没吭声,但手上的动作又更柔了一下,擦掉血水,上了药,包扎一气呵成。
包扎得整整齐齐,想必早自己干惯了这些事,否则书房里不会常备着药。
苏星遥下意识温柔了一些,“我们现在要确认那些死者是否都找蒲先生画过画……”
赵凛无奈的笑了笑,她果然没那么容易感动。
“按你所说蒲先生画画价格高昂,之前死掉的十三个人中,能请得起的最多六位,但这样的有钱人听南戏养家班再普通不过,有画属实正常,所以卷宗里并没有特别记录。就算他们这几个的死跟画有关,那其他人呢?”
苏星遥愣住了,是的,难道重点不是在这个画画的蒲先生身上。
看到她的脸色迅速黯淡,赵凛心有不忍,“不过蒲先生的确是个线索,我们可以去一趟。”
外面的雨依旧很大。
赵凛起身拿了自己的外披给苏星遥披上,又取了伞,两人一同走出房间,刚进了走廊就听得前面一片嘈杂。
等两人疾步都近了才发现几名锦衣卫围着一个人,地上还倒着三个锦衣卫。
那中间的人浑身湿透,赤手空拳,呈战斗姿势,像一只雨夜被困的兽。
身上缭绕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杀气。
“杨烨!”
听得苏星遥的声音,杨烨收回姿势,缓缓站直了身子,任由锦衣卫们的刀亮蹭蹭齐刷刷对准了自己。
他身上泥水雨水还有血水混成一片,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苏星遥,带着怨气,却又不敢撒。
可等他看清苏星遥旁边撑着伞的人是赵凛,苏星遥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时,他的拳头又握紧了。
一股强烈的杀气瞬间笼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