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遥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点月姬的影子，比月姬更晦涩难懂，
她正愣神，皇后一转头看向她，一脸谦和笑容，“圣女，去我宫里坐坐如何？”她扶了扶额，重重叹了口气，“最近身子不舒爽的狠，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宫里真进来了什么邪祟。之前那些修士，个个名头都吹得好得很，但都不中用。”
她拉起苏星遥的手，“圣女，帮我也驱驱邪吧。”
皇后的手心暖和得很，不像月姬那么冰冷，苏星遥想不到理由拒绝，她看了一眼赵凛，显然他也无能为力。
“好啊，刚好臣妾也想去皇后宫里讨口茶吃呢。”
娇滴滴的透着朝气的声音。
施婉烟一身素衣笑意盈盈走了过来。
第61章 互相残杀的家人也算家人吗
“臣妾来送贵妃娘娘。”
施婉烟过来看到地上的赵文谦，掩嘴，装出很惊恐的表情，“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瞥了她一眼，“死个人罢了，施贵人可是徒手杀狐的，怎么也这么大惊小怪。”
“这狐狸怎么能跟人命相提并论呢。”
皇后笑了笑，“说得不错，不过，其实是一样的。”
“臣妾不懂。”
得意之色一瞬难掩，“等你站得够高你就懂了。”
施婉烟颤抖着上了香，然后就乖乖缩到皇后身边，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拍她养的那只猫，看起来当真是宠爱。
“走吧，剩下的事劳烦赵大人帮忙处理。”
赵凛无法拒绝，只能给苏星遥眼神示意，小心行事。
他跟皇后的接触算不上多，但也能感觉这位皇后娘娘深不可测，且喜怒无常。
皇后住在慈雍宫，离皇上的乾清宫不远不近，但若站在慈雍宫的戏台上，可以看到所有妃嫔的宫苑。
慈雍宫的整体风格都是严肃简朴的，抛开宫殿位置、面积，实在看不出这是一国皇后所住的地方，但宫人很多，且服装依照职位不同都有所差别，可见皇后所在意的点跟其他妃嫔着实不同。
皇后安排她们在自己的书房，苏星遥被书房里的书震住了，她没想到在一个女子的住所可以看到这么多的书，且类别天文地理、筹算经略、工农商要，应有尽有。
“坐。”
苏星遥在这一刻有些恍惚，好似圣上坐在这里亦无不可。
不过，苏星遥注意到，离皇后最近的是一些修道炼丹的书，她桌上翻阅痕迹最新的也是一本修道问仙的书。
更让她觉得诧异的是桌案上有几个摆件上刻着那两个女修士门派的图徽。
苏星遥和施婉烟面对面在皇后两侧坐下，宫人送上来茶点，也是素净无比。
“这是黔山的雨前仙毫，想来你们离家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怀念了吧？”
施婉烟率先捧茶喝了一口，苏星遥也跟着喝了一口，的确是上好的黔地绿茶。
“皇后娘娘有心了，臣女的确想家了。”
皇后淡淡一笑，“听说两位皆是双亲早亡，真是不容易。”
施婉烟和苏星遥对视一眼，皇后的意思，她们俩早就无家，何来想家，指她们做作，二来警告她们，她已经调查过两人资料。
施婉烟鼻尖一抖，眼眶立刻就红了，“娘娘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臣妾怕别人瞧不起我，从来都不敢说自己无父无母，结果，娘娘不仅知道，还对臣妾这么好~”
这理由不仅合情合理，还顺便博了一把同情，拍了马屁，苏星遥心想狐狸终究是狐狸，难怪世间传闻的皆是狐妖迷惑人心呢，这些人情世故，不仅学得快，只怕绝大多数人都比不过。
“我是皇后，自然要关心宫里姐妹，施贵人不必害怕，无人敢嘲笑你。”皇后又看了看苏星遥，“听说圣女双亲死于播州内乱，六岁便入了傩祭司受训。”
“是的，娘娘。所以傩祭司的人对我来说就是家人。”
“是吗。”皇后抿了一口茶，“听说你们是通过将人当蛊虫一般通过养蛊王的形式训练出来的圣女。”
苏星遥心头一凛，察觉出皇后话里有话，不敢轻易接话。
见苏星遥没有接话，没有诉苦，没有任何表态，皇后又道，“互相残杀的家人也算家人吗？”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好像真的在问一件寻常事一般。
苏星遥还是没说话，皇后又道，“所以你真的把播州当家吗？还是另有你怀念的家。”
像初冬的薄冰面，被人砸入了一颗石子，冰面开始裂缝，稀里哗啦碎掉的声音在苏星遥耳边此起彼伏。
她抬头，看着皇后的眼睛不急不缓道，“并不是有家人的地方是家，是我喜欢的，能让我安心的地方是我的家。播州，是我喜欢的地方，也是能让我安心的地方。”
言辞恳切，态度真诚。
皇后找不到任何漏点，“说得好，心安处便是吾乡。人，都该有圣女这般的觉悟，不过，我希望让你安心的是金钱、景色、是美食、唯独不要是某个人，当然最好是你自己。”
她说这般话的时候，身上的那股子傲慢冷漠消失了，是发自内心的。
“皇后娘娘指教的是。”
“尝尝点心，这是南诏国的特色花瓣糕点，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苏星遥确认不是自己想多了，皇后刚刚所指的怀念的另外的家并非指仙石镇的家，而是她原来的家，那个被认定南诏国皇室血脉的家。
苏星遥拿起一枚糕点，咬了一口，“小时候只听过，没见过，甜而不腻，有淡淡花香，好吃。”
皇后笑着，“喜欢就好，不枉我一番心意。”
苏星遥觉得这样坐以待毙并不是好事，一直被皇后牵着走的话，多说多错，总会露出马脚，于是主动发问，“皇后娘娘于修道一事感兴趣吗？”
“粗陋习之，人年轻之时，不觉生死，不察世事，实则不知天道，随着年龄增长，阅历渐深，才慢慢感应到天命大道所在，凡俗俗子，因怕而生避心，我也不例外。”
“娘娘好坦诚。”
古来多少帝王因为害怕死亡，贪恋权势，追求长生之道，但都遮遮掩掩，不敢承认。
皇后信手拿起旁边一本《抱朴子》，“圣女认为修道士逆天而行还是顺应天命？”
“顺中逆，逆中顺，逆凡俗之命，顺大道之常。”
“圣女不愧是圣女，悟性之高，我望尘莫及。”皇后放下书，盯着苏星遥的眼睛，面色如常，“那圣女认为，封印九黎碎片是顺还是逆，如有人想重新集齐九黎碎片，又是顺还是逆呢？”
苏星遥手心冒汗了，她这时候才发觉自己进入皇宫并非自己跟赵凛争取来的，而是在皇后的引导下，顺着皇后的心意来的。
皇后，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皇后的这一问，苏星遥早在心里问过自己许多遍，她找不到答案，或者说她无法给出自己答案。
她自己一直站在一个重要的抉择口，若封印九黎碎片是顺应天道，那自己执意集齐便是逆，反之，自己则是顺，可明知九黎碎片蕴藏巨大邪力会给人间带来巨大灾祸，自己是顺，那岂不是人间灾祸本就顺？
当然，她也想过，自己本就决定不了这一切是顺还是逆，自己也不过是天道中小小的一环，无法左右大道的运行。
“我们不过都是大道中的一粒沙，我们想做的，能做的，做到的，皆在大道之中，是顺还是逆，没有任何意义。”
皇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剩下的茶喝尽，糕点吃完，然后才优雅地再次开口，“时辰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星遥和施婉烟回到梧桐苑，刚到苑口就见到了两个新的侍女，不是侍女，是女修士，门派还是赵贵妃那两个女修士一派的。
在皇后宫里的时候，苏星遥就看到了她所戴扳指上刻着这个门派的标记。
难道赵贵妃那两个女修士也是皇后安排的吗？
施婉烟明显紧张了，拽着苏星遥的胳膊不肯进，苏星遥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她们的修为看不出来。”
施婉烟只让她们在前厅守着，不让她们进里室，两名女修士面露为难。
“我有圣女姐姐在，安全着呢，难道你们信不过圣女吗？”
两人没说话，只能依言退了回去。
进了内室，施婉烟拉着苏星遥坐下，才支支吾吾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叫南栀的才人，听说死得也很惨，你说皇后不会想让我像赵贵妃那样，死在冤魂手里吧？”
南栀？
苏星遥一愣，当时南栀的记忆她只提取了部分，想不到竟然住到了她住过的地方。
南栀跟当时其他女孩儿不同，她是宫里的人，也死在宫里，而其他女孩儿是从秀女中被挑出来，培养，买卖的。
当时她有疑惑，但没有深究。
“你怎么知道？”
施婉烟从梳妆台下掏出一块玉坠，玉质很普通，并不值钱，可圆润有光泽，应是常常抚摸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