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她便躲着长青苑的活儿，可某一日却从小姐妹口中听到，那李公公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日都往长青苑跑。
“你说，是不是要有新主子了。”
“我怎么会知道。”
“谁惹你不高兴了，今儿说话口气咋这么冲。”
“没有，就是累了。”
“没几天累的了，你呀就要熬出头了。”
南栀走了神，她想不到李振南竟然只是日日去等她，并没有过来找她或者喊人施压，他就是那么静静得去等，非要等她自己愿意。
她自然是愿意了。
她去了，李振南那日兴致不错，还跟她一起唱了几句。
“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明日给你。”
南栀期待着会是什么样的礼物，一夜未眠。
第二日傍晚，为了不让李振南看出她一夜未眠的疲倦，她特意收拾了一番，唱得也格外用心，可等她转身回头站定，台下站着的除了李振南还有宋攸宁。
第63章 他们都知道她要死了
“唱得不错，哪个宫里的？”
南栀愣在那里，张不开口，她不敢不回话，可心里隐隐知道这一回话也就完了。
但由不得她不回答，李振南已经替她答了。
“叫南栀，在御膳房。”
宋攸宁冲南栀招了招手，李振南也向她招手，她浑浑噩噩地从台上下去，宋攸宁率先牵起了她的手。
“怎么这么凉。”
宋攸宁将自己的暖手炉放到南栀手里，光滑的锦缎包裹着微微发烫的碳炉，南栀瞬间清醒了过来，连忙缩回了手。
“奴、奴才见过贵妃。”
宋攸宁轻轻抬起南栀的下巴，盯着她的脸，“可惜脸差了一点。”
她嘴上说着可惜，可神情里却透着一股庆幸，李振南看在眼里，知道自己选的不会错。
既能解宋攸宁此时之需，又不至于埋下祸患。
南栀的戏唱得好，有几分像兰贵人，这足以吸引圣上，但南栀长得不够漂亮，又不会像赵意舒那样，成为新的竞争对象。
那一日，御膳房的宫女们起初都以为南栀突然消失是冒犯了哪个主子，被打死了，她们都替她惋惜，明明就快要熬出头了，偏偏这个时候丢了命。
宫人一去不回的，大多都是这个结局，也难怪她们这么想。
可第二天，就有人回来说，南栀被宋贵妃留在宫里当差了。
若换做以前宫人们肯定羡慕死南栀了，可跟只差几个月就可以悄无声息平平安安离开皇宫比，一个好差使不值得羡慕。
再过了两天，宫人们还是羡慕了。
因为南栀被圣上宠幸，现在是才人了。
“她有哪儿好的呀，怎么就被看上了。”
“之前说到李大监的时候，我看她神情就不对，我估摸着，肯定是背着咱们攀上李大监，李大监一个抬手，就给抬到圣上床上去了呗。”
“她也真豁得出去，我听说那李大监，虽然不是个真男人，比真男人还会玩儿。”
“只要那东西不进去，受点皮肉苦又有什么。”
这些传言到了李振南耳朵里，短短数日，宫里就陆陆续续死了好多个宫人，都是在宫里踩着刀尖过活的，活着的人自然就知道闭了嘴。
南栀封了才人，住在了南音园，李振南给她亲自挑选的宫人，说是偏爱一点都不为过。但只有南栀自己知道，这些宫人每一个都只听李振南的话，每一个都是替李振南盯着自己的。
她需要严格按照李振南，或许是宋贵妃的指示，穿什么、吃什么、喝什么，什时候练嗓子，什么时候练身段，什么时候起床、休息，见哪些人，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们牵来牵去。
李振南不敢来见南栀，他怕南栀质问他。
但南栀并非那么不懂事的人，她心里清楚李振南将自己卖给了宋贵妃，因为赵妃怀孕了，宋贵妃想像对付兰妃那样对付赵妃，而自己就是被她选中的那枚棋子。
她知道李振南的野心，他最喜欢唱的戏里，他永远只喜欢唱功成名就的那一段。
后来无论在圣上面前还是宋贵妃宫里，南栀从来都没有跟李振南多说过一句话，跟李振南就好像普通的主子和奴才，之前不曾有过交集，这才让李振南的心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想，肯定是南栀享受到了当上主子的快乐，所以早就看不上自己这个太监了。
这样也好，起码也不算亏欠他。
但他心里是不舒服的，没有人看到曾经属于自己的宝藏落入他人之手会高兴，她曾经眼里只有他，但现在她的视线都不会在自己身上逗留。
他甚至有些宁愿她恨他，这表示起码她会想起自己。
有时候，李振南也会想，当自己弯腰向她行礼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会想起来，第一次，她站在戏台上从高处看到自己的场景吗？
赵妃的胎很稳，所以人也肆无忌惮起来，常常撒着娇喊圣上过去。
而南栀的脸和身材实在普通，不过四五个月，圣上便已经没那么感兴趣了。
彼时已经入夏，宫里的荷花池已经绿叶满塘，有一两枝莲花花朵也露了出来，圣上的生日即将到来，赵妃为了给圣上庆生，邀请与她同台。
因为是给圣上的惊喜，故而只可悄悄练戏。
南栀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告诉了李振南。
这是那日一别后，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李振南安抚她，让她不要害怕，自己会暗中保护好她的。
南栀还是害怕，她近日总是做噩梦，噩梦里自己被埋在一弯池塘里，头顶荷叶叠叠，自己快透不过气来。
她哭得厉害，李振南取了绢帕替她擦眼泪，她一把抓住李振南的手，期期艾艾的道，“若是哪天我死了，你一定将我送回老家。”
李振南不语，她已经是才人，死了之后，怎么可能送回老家。
“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她的话没说全，原话应该是我对你就这么一个要求，李振南聪明，听懂了。
知道她心里恨着自己，也知道她心里清楚是自己有意将她卖了。
他只能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此时的赵妃坐在宋攸宁宫里，“听说，南才人是贵妃宫里的人，娘娘真是心大。”
“后宫里的女人哪个都是圣上的女人，防得了这个也防不了那个，不如不防，自己还没那么累。倒是妹妹才是真大方，竟然准备跟南才人同台。”
赵意舒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我骄横跋扈，圣上才与我疏远了。我就想着学着姐姐大肚，讨圣上欢心呢。”
她话里带酸，意指是宋攸宁为了讨圣上欢心，献上了南栀。
“那妹妹是比我大方，你这怀着身孕，还愿意跟南才人同台，甘心做绿叶，姐姐还是比不过了。”
赵意舒这才回过神来，现在的自己无论是唱腔还是身段肯定是不如南栀的，说好听是甘做绿叶，其实不就是自取其辱，落了圣上眼里，大概只会看得见南栀。
赵意舒顿时没了吃茶闲聊的心思，匆匆结束了话头便回了宫。
次日，南栀如约到了南音戏台，而赵意舒居然也已经到了。
南音戏台是她受宠后，圣上命人重新给她修的，比长青苑的戏台要大要高。
赵意舒笑意盈盈，跟南栀商量了唱那一折，哪一段，牵着南栀的手一同踏上了戏台。她虽然怀着孕，但功底还在，并不比南栀差了多少，又因南栀有意避其锋芒，两人倒也相得益彰。
南栀逐渐放松下来，不只是因为跟赵意舒配合得还不错，还以为她看到了李振南的确在戏台下不远处候着。
只是看到他，她就安心了许多。
她唱得愈发投入，就好像回到了她只给李振南一个人唱的时候，她脚下生风，一段鬼步走得精妙绝伦，台下掌声刚起，她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人从后面推了下去。
台子的确高，高到她落下的时候，足够看清赵意舒的脸，足够看到李振南的表情。
没有惊恐、没有担心、没有意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意料之中的冷漠和麻木。
好痛。
她自己都听到了落地的那一声闷声，然后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但还能听到声音。
她听到宋贵妃在哭诉，圣上在斥责，赵妃在辩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振南没有表情了，因为他们都知道她要死了。
她只是一个才人，即便圣上发了怒，他们也还是嫌晦气先走一步，只留下李振南，他们甚至都懒得给她叫太医。
她的命，到底还是这么贱。
好冷啊，她想。
随后一双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脸，然后盖住了她的眼睛，是李振南。
南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她用尽了全部力气，问他，“什么……礼……物？”
李振南哑在嗓子里说不出，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候南栀问出的竟然是这么一句，他以为早就硬如石头的心在这一瞬软了，愧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