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八年[刑侦]_书自清【完结】(22)

  二人莫名沉默了一阵,章弥真有些踌躇着开口:

  “我问个有点冒犯的问题,你觉得陈老师和她丈夫马军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一直挺和睦的,至少我从未见过他们吵架。但他们是不是背着我有吵过架,我也不知道。媛媛似乎也从没和我提过她父母之间有矛盾这样的话,她一直都特别的单纯快乐,像是没有烦恼似的。”秦梓需回忆道。

  章弥真道:“就我对人性的了解,我认为这不大符合常理。马军半身瘫痪,常年需要妻子照顾,他身为一个成年男子,心理上不可能觉得心安理得。他是军人出身,必定曾经以男子气概自居,以传统价值对男性的要求为己任,要挑起家中大梁,要给老婆孩子好的生活。

  “但突然遭遇意外,他这个挑大梁的突然折了,只能让老婆孩子跟老父母挤在一起过日子,住不了大房子,还得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活维持家计。他内心必定是深切感到折辱、不甘、颓丧的。身在这种心理下的男人,多半也会变得敏感,害怕与其他正常男人攀比,更害怕妻子出轨,妻子对他越好,他越是内疚不安。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心理会发生两种情况的嬗变,要么指向外部,出于对妻子的愧疚心理,想办法补偿妻子,陷入一种奉献状态中,以期从他人那里得到正向反馈,来重塑自身信心。要么是指向自身,为了让自己好过,反倒会去发脾气伤害身边人。每次发脾气后又后悔,然后为了让自己好过,再次去伤害他人,陷入恶性循环。”

  秦梓需笑了:“可以,章大记者对心理学是有研究的。”

  章弥真眯眼瞪着她,道:“我说秦老师,我记得你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你难道没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吗?怎么还轮得到我班门弄斧的?”

  秦梓需垂首片刻,抬眸注视章弥真,道:

  “我和你讲个故事吧。我刚拜师的时候,学了点本事,觉得自己了不得了,能洞察人心了。我师傅有一年春节前夕带着我走大栅栏逛街,他指着糕点铺前一对吵架的夫妻,让我用心理学分析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那对夫妻是为了到底要不要买豌豆黄当礼物送老人家而吵架,丈夫坚持要买,说老人家一直就爱吃这个,送礼正好。妻子不愿意,说吃甜的对老人身体不好,不如换点别的。

  “我说这还不简单,丈夫属于享乐派,觉得人生在世该享福就得享福,妻子则是克制派,典型的为你好心态。两人都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老人,其实并未重视过老人的想法。

  “我师傅说不是的,丈夫是自己爱吃豌豆黄,买给老人只是借口,时常打着看老人的幌子跑到老人家里把自己买的豌豆黄都吃了。妻子对此门清,但也拿老人做借口,强迫丈夫不买。因为丈夫已经很胖了,不能再吃甜食了。但他二人都没有点破此事。

  “我不服气啊,我就问师傅您怎么知道的呢?师傅说我当然知道,因为那夫妻俩就是他的女儿女婿。”

  “啊?!”章弥真被这个结局惊到了。

  “哈哈,就是那天我师傅知道他们夫妻俩要去大栅栏逛街采买,特意带着我也在同一时间去了,就是为了给我上课的。”秦梓需解释道,“我说这个故事,是想说明人心隔肚皮这件事。人的思想,如流水,转瞬即逝。它可能屡次复现,促使你做出某种举动,也可能就此溜走,你再也想不起来。

  “犯罪心理学,只能从宏观上去总结罪犯行为背后的心里成因,但不是万能的,不能说就是这世间真理,可以笼罩所有人。每个人内心深处最为幽微的想法,我们根本无法洞察,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能,何况是我们这些隔了许多层的人。

  “我师傅给我上的最重要一课就是,不要迷信犯罪心理学,一定要重视证据,在没有证据和亲口证词之前,一切都只能是推测,可以随时被推翻。

  “在那之后,我就强迫自己不轻易下结论,我更像是一个摄影师,我会记录下我所接触到的人的所有影像,他们的微表情、动作,也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当时他们的想法,但我会告诉我自己,我无法推测较长时间段之中此人的恒常想法,因为思想无形善变,只有行为举动可以观察。”

  章弥真道:“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对于马军心理的揣测,只是出于我自己经验的推想,并无任何实证价值?”

  秦梓需点头:“对,你可以这么去想,但要放在一边,不要让这种揣测带跑了你的思想,如果因此去专门找证据来验证你的想法,那就是先射箭再画靶了。何况就目前我们查到的情况来说,马军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和陈老师之间到底是否有龃龉,都不能说与案件直接相关,他毕竟在爆燃案中已经去世了,他无法去影响三年后发生的铁道抛颅案。”

  “确实。”章弥真若有所思。

  秦梓需却话锋一转道:“但你对赵蕾来信去向的判断应当没有错,所有赵蕾寄给陈老师的信,应该都已经被毁了,只剩下这唯一一封幸存的。我会把这封信送去化验,提取指纹和生物检材,希望能有更多线索。

  “此外,我觉得我们可能有必要去一趟云南,我推测,也许陈老师寄给对方的信仍有可能保存下来。”

  “可我们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没关系,去了之后,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秦梓需戴着手套,举起了那朵紫云英干花。

  第17章

  二人的讨论结束,章弥真继续埋头忙她自己的工作。

  秦梓需检查了一下陈老师的遗物,挑出了陈老师的备用眼镜、那本狄金森诗集以及信,往痕检实验室送去。

  她刚到实验室门口,恰逢刘雪莹从里面出来,一打眼瞧见秦梓需,她道:

  “咦?秦老师,有事?”

  “你忙完了啊?”

  “对,刚忙完,但报告要出来得等明天了。”刘雪莹道。

  “有什么新发现吗?”

  刘雪莹道:“现在还很难说,毕竟那个包也有很多年了,其上留下的生物痕迹大多失效了,我能做的就是化学分析。我现在唯一能说的,就是当年检测到的硫化物再次被验证,这些硫化物遍布包的外表,尤其是底部比较密集,这个包显然曾被放在泥土和植被密集的地面上,尽管后来被用水冲过,植物痕迹被洗掉了,但硫化物还是残留了下来。

  “此外,您说的锶同位素检测,下午也有好消息,刘总向部里申请了,部里说可以简化手续,就近安排做检测,那个国家级实验室就在东海市。刘总已经派人将检材加急送去东海市了,大概最快三周,能出成果。”

  “太好了!”秦梓需雀跃了一下,“那你说的硫化物,可以查出源头吗?”

  “以前可能不行,但现在可以做大数据比对。硫化物一般是小型冶炼厂排放出来的,现在合法工厂都已安装脱硫设备,当年取缔了相当多的无证黑作坊,环保部门应该都有记录,可以做一下交叉比对。如果花粉锁定范围内还存在这样的黑作坊,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秦梓需心头一阵振奋,还是得靠现代科技啊!没有这些技术,这样疑难复杂的积案,哪里还能找到突破口?

  正应了那句话:凡走过,必有痕迹。

  “秦老师,您手里的这是什么?”刘雪莹见秦梓需带着手套,一直拿着一本本子和一个眼镜盒,不由得问道。

  “这是……陈老师的遗物,我们下午刚刚从胥中找到的。得麻烦你查查看指纹和生物痕迹,尤其是这里面有一封信,很关键,寄信人很有可能就是抛颅案的受害人。”

  刘雪莹神色一变,立刻接过来道:“交给我,我马上查。”

  “不好意思,还得让你加班。”秦梓需其实有些难开口,这毕竟六点多了,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您别客气,这案子我也特别想尽快看到结果呢。”说完她就又进了实验室,再次更衣,返回试验台。

  秦梓需送完检材,回到办公室时,就看到章弥真面对着窗户做伸展运动。

  “你干嘛呢?”

  “活动一下,免得犯困。”她头也不回地应道。

  “你快回去吧,这会儿真的没事儿可干了,检验报告肯定得等到明天了。一切都得等报告出来后,才能下判断。”秦梓需拉开椅子坐下道。

  “干啥赶我走啊?我还有事儿要和你商量一下。”章弥真回身看向她。

  “什么?”秦梓需抬头等她下文。

  “我打算发动一下我的人脉网,查查看当年补习机构都有哪些学生,我需要你把掌握的名单发我。”

  “这你都能查到?”秦梓需眼睛一亮。

  “能!就是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我到现在还没想到合适的,你帮我想一下。”章弥真道。

  秦梓需想了想,道:“你有对象吗?”

  “……没。”章弥真挑眉,然后立刻否决道,“不行,这个借口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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