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在猩红帘子外的厅上等着。
大掌轻罩住了圈椅扶手, 指腹摩挲而过，圆钝柔滑的质感，让他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 心神松涣。
她生了孩子后，有了不少变化, 即便没这么光明正大地打量过她，他也知道得清楚。
一年一次, 还不让他见到人, 她真当他是个圣人, 可以禁/欲到这般地步。
他后宫里头没进过人，从头到尾也只有她一个，去了江南不可能不想, 费了不少力气, 才让事情变得天衣无缝。
他从没留下过夜，那些事也没发生在夜里, 她在午睡时没那么戒备, 整个人也放松得多，还会当他是那个她陪着睡的孩子，有些时候会下意识纵容。
要不是他刻意用了些法子, 只怕连第二个孩子都会有, 但终究没舍得。
薛明英磨蹭了些时候才出来，上身的长裙又换了件, 没穿他送来的, 臂间也多了件披帛, 在他面前总想着多挡些。
有个孩子在两人间，她没办法用过去那些决绝对待他，最好便是粉饰太平, 等孩子大了再说。
“她睡了吗？”
薛明英抿了口茶，见他迟迟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摆出个主人待客的模样，主动开口。
李珣看着她，注意到她腰细了不少，又瘦了。
想来是从江南赶路而来，吃得不好，人也操心。
“睡了”，他答了句，又开始沉沉地看着她，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他忽然想到，那天她咒他死，却又没说出口，终究还在意着他，哪怕只有些许。
不然她为何要从江南匆匆赶来，她不是最厌恶上京？
被他这般看着，薛明英只觉得胸口发闷，垂下了眼，不再搭话，想着用什么理由能赶走他。
既然那个孩子睡了，他就该离开，这里没人想见他。
“阿英觉得肃宁伯府这般，可还住得惯？”李珣觉察到她的抗拒，当即换了个话题，眼里全是她蹙眉模样。
想替她揉开。
薛明英有些惊讶，“是……陛下让人打扫出来的？”
她还以为是母亲离开时吩咐的。那天从楼船下来，容安就告诉她肃宁伯府派了人来接，没多想，她就到了这里。
“我不过让人收拾了一番，阿英住得惯便好。”李珣说得容易，没告诉她，整座肃宁伯府都修缮好了，他也在物色几个孩子，想让她外祖这一脉能传下去，让她多个依靠。
他想过为何她不愿回上京。
除了他在这里以外，许是上京并没有她想要的家。
齐国公府曾经是，但自从她母亲与陆原和离之后，她便再也不可能回。
她生父更不必提。
宫中也非她想要。
那么他想给她造一个家，属于她自己的家，也许这样便能让她对上京多几分留恋。
薛明英越发闷了声，他如今不逼迫她，有时却让她觉得，还不如逼迫得好。这般如慢刀子割肉，并不好受。
想着用什么能隔开两人些，想到了宫里那个孩子，不动声色道：“陛下养的那个孩子，看着倒是活泼得紧。”
“阿英不会以为，那是我的孩子？”
李珣些许错愕地眯了眯眼。
不管她说起这个意欲何为，既然提到了，就没打算含混过去，他养的孩子只会有一个，她生的那一个。
薛明英莫名想阻止他说出后面的话。
却没来得及。
他说得随意又傲慢，“是给韶儿的，给她做个玩伴。看起来韶儿不喜欢，也就没必要留在宫中。”
薛明英一时没懂他话里意思，又蹙起了绒眉。
李珣看着想把她搂到怀里哄，就像她哄那个孩子一样，好久没看到她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的模样了，想得心口疼。
那些放松的午后，纵然是亲近交缠，却不能让她清醒，终究没那么畅意。
薛明英触碰到他的视线，迅速将疑惑一收，冷淡地打量了他几眼，道：“便是韶儿喜欢，那个孩子见识了上京的富贵，若要去江南，不会肯。”
“事在人为，好办。”李珣轻笑了声，将她藏在话里的试探挡了回去。
薛明英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透着荒唐，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正疑心着，听见侍女来报，说是容安回来了，在外求见。
容安已经将那个武陵郡王的嫡孙送了回去。
那个孩子叫李遂，回自己家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祖父和父亲对那个毫不客气拎着他丢到马车里的阴狠之人十分尊敬，将他迎到了正厅，把自己丢给了奶娘。
等那阴狠之人走后，祖父拿出了竹篾，命人捆住他的手脚，在祠堂众祖宗面前下狠手罚了他一顿。
他不明白，怎么眨眼间人人都变了，进宫前祖父不还说家里的荣辱都在他身上了，为何又这般残忍待他？
李遂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毒打之后，他便被送到了别院养起来，自此白白担了个武陵郡王府的嫡孙之名，终其一生，也没能再回到郡王府中，更别提继承郡王之位。
薛明英听了容安回话后，倒有个念头冒出来。
也觉得说得通。
那人养的孩子，或许并非是送给韶儿，而是自己养着。
他膝下多年无子，便是她远在江南，也听人议论过。
若非她消息闭塞，而是当真如此，那便是他想找个人接他手里的位子，那个叫李遂的孩子他不满意，就想换个别的。
想着，她心宽了些，这才是正经帝王的模样，便没打算再听他吩咐容安做什么，起身道：“陛下既在这里处理事，我不便打搅，暂去厢房看看。”
李珣看着她走远，一时没追上去，又问了容安如何与武陵郡王府交代的。
容安道：“奴婢说了，那位小公子有眼不识珠，让武陵郡王好生教导，切不可溺爱手软，免得祸及家人。”
听到这里，李珣知道够了，没再问，思忖了下道：“此番再回江南，你见到年岁合适、天资尚可的，不必再请示，和程昱商量着养起来，贵贱不论，只看忠心。”
早在几个月前的榻上，病得仿佛将死时，他就在想，他与她不会有第二个孩子，即便死，也要为这个孩子铺条青云路。
唯有这样，才能一辈子护住她。
第113章 正文番外4 。
正文番外4
薛明英到厢房时, 侍女正在围床旁守着，捏了把绢扇，徐徐地扇着风。
眼下不算酷热, 却还在夏日里头，孩子又都生得体热, 难免要想法子舒缓。
再者，屋里点了甜梦香, 靠了扇动的绢扇, 也能送到人鼻腔里头, 睡得甜腻含香。
薛明英本来还当这孩子要闹会脾气的，进来却发现真睡了过去，接过侍女的绢扇, 仍是那样轻摇慢晃, 坐到了榻沿。
李韶虽在熟睡，闻见了熟悉的味道, 不由便抱着被褥挪过来, 靠在了她身侧，抱住她的衣袖闻香，还依恋地蹭了蹭。
薛明英拿帕子擦着她额头闷出的些许细汗, 动作轻柔, 又看见她眼底似有点点湿润，看着不像汗, 更像悄悄埋在被里哭留下的, 心里紧了紧, 动作越发轻柔了。
不知不觉对那人却有了难言的怨怒，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这个孩子。
他想养谁, 要谁做太子，是他的事，但千不该万不该，让人欺负到这个孩子头上来。
她现在想起来那一句杖毙都觉得心惊肉跳，若不是他在惯着，该没人敢在宫里这样嚣张。
即便容安来回话，说送回去了，也就到此为止了，到最后受委屈的只有这个孩子。
薛明英替李韶掖了掖被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跟在她身边久了的人，才知道她这是气在了心里。
李珣进来时便看到了她这副模样，本来负着的手悄然攀上了她的肩头，状似不经意搭着。
薛明英轻推了他一下，没用多少力气。
若他不肯，谁也没法要他做什么事，他本来就随心所欲，没人管得住。
李珣收起了手，也坐在了榻沿，和她侧身相对，将她做人母亲的样子看了又看，见她不怎么理人，便看向了她手没离开过的那个孩子。
她替他生下的孩子。
眉眼长得比她英气些，睡觉却是抿着唇的，看着像哭过，却没寻常女娘娇娇弱弱的模样，看起来是个能狠得下心的倔强性子。
他没忍住，伸出对孩子而言称得上粗粝的大掌触了下那张像他也像她的脸。
李韶皱起了眉毛，虽还没醒，但是很不高兴地嘟囔了句。
李珣没个顾忌，又碰了下。
在江南倒确实是养生了，连她父皇的手也不认得，只想着要母亲。
李韶下意识往薛明英怀里缩，含混地叫了声娘，要人替她赶走这个讨人厌的。
薛明英早就看不过眼，拢着那个孩子暗带指责地看了那人一眼，声音压低了道：“陛下若是无事，没必要在这耗着。她睡了便要一两个时辰，不会轻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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