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天,她觉得自己有件事做错了,不该在他面前展露那一点点心软,让他又开始心猿意马,觉得她还念着他。
攥了攥拳,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得平淡如水,没半分波动,“就是这个问题吗?好,那我告诉你,是,我和她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你是她的父亲,我不想她大了后怨……”
薛明英忽然呼吸一窒,说不下去了,就那样看着他抵住她的额头,头又低了几分,滚热的呼吸似要将她灼伤。
她想跑,腰后不知何时贴上了只张开的大掌,紧紧托住了她,将她圈禁在他的身下,除了这里,哪里都去不了。
“李珣你!”
她见再无转圜余地,也觉得没必要再说了,紧紧闭上了眼,双唇咬得生紧,隐约间甚至闻见了血腥味。
他却从头到尾只在她额头上碰了碰,低低道:“无论如何,舍不得朕死就好。日后朕去她生辰宴,你露面让朕看一眼,就一眼,可好?”
薛明英轻轻撇过了头,耳环上缀着的两颗珍珠浑圆,不上不下地晃了晃,“陛下方才说过,只问一个问题。”
“那就是不肯了”,李珣没忍住,长指拨了下她耳垂,微微的肉感,连带着那珍珠晃得更厉害了。
薛明英一下子没忍住,瞪了他眼,凶巴巴地,“你做什么?”
“英英戴珍珠好看,走的时候多带些,朕反正用不着。”
薛明英狐疑地看他,揣测他这话的意思。
李珣朝她笑着,悄然松开在她腰后的大掌,负在身后道,“走罢,不是要去接那个孩子走?朕陪你去。”
薛明英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惊愕写在脸上。
他说的是真的?
等太监将两匹马都牵过来时,她心里仍旧不上不下,摸不准他这副举动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朕记得你在江南骑马”,李珣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她作势欲扶,“要朕帮你上去?”
“不用。”薛明英有些骑虎难下,但还是攀住鞍鞯,轻灵地一跃,便端端正正地坐到了马背上。
按她方才试探,他是真的没打算留下她,还要带着她去找那个孩子。
想到那个孩子不舍的模样,倒是她开始感到棘手难办。
可还未到东宫,在路上便迎面撞上了脸色煞白的宫女,忙不迭跪在马侧,一个字一个字慌乱得迸出,“陛下,不好了!殿下忽然起了高热,江先生命奴婢速速请陛下过去……”
话音未落,她只见道身影如一阵风掠过,骑在马背上直直冲着东宫而去。
“英英!”
李珣忙跟了上去,怕她骑得太快,摔了。
一到东宫门前,马蹄还未停稳,薛明英便从马背跳下,绣履面上的珠子颤了颤。
她一路跑着往里进,因身边是那人,没人敢拦,反倒跪了一地。
这些日子以来,小殿下如何受宠有目共睹,如今殿下真要出了事,这些人知道自己都难辞其咎。
薛明英听过几次那个孩子说她读书的地方,直奔了居玄堂来,凭着对这里的记忆,迈着步子就往书室走。
疾步而入,却扑了个空,里头除了几个书架子,没有人在。
“韶儿呢?你把她藏在哪里了!”薛明英掉过身子,对着那人劈头盖脸,含怒而问。
宫女们不敢多看,忙道:“在隔壁那间,这里午后热了些,陛下便命殿下搬了出去……”
薛明英得了确切地方,扭头就走,扑进了另间屋子后,终于看到了在围榻上脸蛋烧得通红的小人。
见她双眼紧紧闭着,纤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却怎么也醒不来,只含混不清地叫着娘……
薛明英的心差点让她叫碎,急着奔了过去,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口中止不住道:“我在这里,韶儿,娘在这里……”
“太医叫了没有?”李珣收了收落在他心尖上那对母子的视线,看了眼站在一旁满是担心的江越山。
江越山连忙道:“派人去了!”
他到现在还是觉得若要这位小殿下当太子,恐怕难以服众,朝野上也会闹出许多风波,但毕竟亲自教了这么久,看见昔日活蹦乱跳的孩子就这样高烧地昏沉,他心里也是真着急。
再怎么样,这个孩子也是大晏的公主,之后即便有了太子殿下,她也是陛下第一个孩子,日后还会是长公主,谁也不能轻忽了她。
说着,居玄堂外便有宫女通传,文太医到了。
“让他马上进来!”李珣沉声一喝,顿了下脚步后,走到了那人身后,声音刻意柔了些,“英英,你先起来,让文太医给她看看……”
薛明英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起身让了个位子,掩在衣袖里的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李珣轻环住了她,做她身后的依靠,也是在用满身的温热安她的心,“不急,先听听文太医怎么说。”
薛明英嗯了声,顾不上自己脚步虚浮,差不多算是软在他怀里,眼中始终望着那个孩子的脸。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文大夫放下了诊脉的手,起身微微欠了欠,“陛下,夫人,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才发的高烧。按道理不该在这般年岁的孩子身上,只是脉象上来看确是如此,臣无半句虚言。”
“既然知道病症,你开药去罢,这几日就留在东宫,再找两个人替着,十二个时辰都不能离了太医院的人。”李珣吩咐了后,摆手让他去安排。
“是。”
文太医领命。
薛明英已是僵立在了原地,望着那孩子焦红的脸,干到起皮的双唇,迷迷糊糊地叫着她……结结实实体验了次,什么叫做万箭穿心。
刚才文太医说的话,她听见了。
急火攻心,痰迷心窍。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小的人儿,心思会这般重,明明这么想留在上京,却又因知道她不喜欢,硬生生忍住了,将自己忍出一身病来。
薛明英嗓子忽然干涩不已,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愧疚与自责几乎将她淹没。
是不是无意之中,她也成了那人的模样,逼着这个孩子做她不喜欢做的事。
被人逼迫的感受,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英英,别着急,我命人开药去了,她年岁小,会恢复得很快,说不定睡一觉便好了。”
李珣感受到她身子发颤,扶着她的力气又重了些,告诉她自己在,什么事都有他托着底,让她别担心。
哪怕真到了要到和阎王抢人的时候,他不惜一切,绝不会让这个孩子离她而去。
薛明英不知在想些什么,没说话,挣扎着到了榻沿,守在那个孩子身边,脑中眩晕不止。
她做人母亲,做错了吗?
等药熬好了送进来,她不放心让旁人喂,接过了银匙,耐心细致地将黑漆乌浓的药汤一点点送到了那个孩子口中。
还没喂进去半碗,那孩子呕了几声,吐了个干净,她轻拍着小人的背,收拾好自己的惊惶,柔柔地在她耳畔道:“苦药喝了才好得快,韶儿再多喝几口,几口就好……”
李韶隐约听见了母亲的声音,虽还没醒过来,绒眉已是一皱,委屈巴巴地应了声,“韶儿……韶儿听娘的话……喝的……韶儿喝药的……”
薛明英手上一颤,被她的懂事惹得越发心酸,差点泼了匙药。
喂完了药,碗被宫女们送了出去,薛明英替那个孩子擦了擦唇角后,将她掖到了被里,再看了她一眼后,忍不住背对了她,眸中水光烁动。
李珣站在她身前,将她轻轻搂到了怀里。
薛明英埋在他怀里,突然闷声哭了出来,动静很轻,却让李珣听得心口发疼。
他知道她最重她母亲,生了这个孩子,便也想着做个好母亲,好好疼爱她。
如今觉得因了她自己的缘故,让这个孩子生这么重的病,她定是原谅不了自己。
“是我不好,英英,不该让你们母女在上京留了这么久。”
李珣将责任都揽到了身上,同时越发明了,他让江越山教那个孩子在母亲面前要孝顺,不能逆着母亲来的事要瞒死,不能让她知道半分。
李韶醒来时到了次日晚间。
她感觉到母亲身上的香味在走远,小手急得在空中抓了几下,“娘!娘!”
“李韶。”
被人沉声叫了名字后,一下子睁开了眼,睡得有些晕乎乎地,下意识便是找母亲。
母亲被人抱着,头轻轻靠在那人胸膛前,手攥着那人的衣襟,睡得很不舒服的样子,眉头紧锁。
她顺着往上看,疑惑地叫了声“父皇”。
母亲这是怎么了?
第120章 正文番外11 。
番外11
李珣看了眼那孩子, 眼神示意她好好躺着,别出声,免得吵醒她母亲。
垂眸看向怀里时, 见那人眉头虽还紧锁,到底还是入睡的模样, 替她拢了拢裹身的玄袍,抱着她往他此前起居的寝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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