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顾晚吟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她很快淡笑着表示理解,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放心,晚吟不会放在心上的,还有她方才和我说的那些话,我会约束身边人,不让她们乱传。”
……
风吹暮色下的竹林,枝叶幽幽。
从顾晚吟厢房前,到回去书房的这一路上,顾时序总会不由想起方才少女处事的画面。
少女行事间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几乎快要让他忘了,当初四妹才从宣州府归来时的模样。
不过只是一年多的时光罢了,人的变化真的会有这么大吗?
顾时序在这边想着,而顾晚吟的西厢房这边。
顾时序转身离开后,廊前少女脸上的笑随即就消失了,顾晚吟回了厢房正间坐回在罗汉床上,她手里拿着的玉容膏,随手就被她搁在了榻旁的小几上。
厢房内很安静,只窗外有微风吹过发出的细小声响。
没过多久,绿屏端着盛了温水的铜盆走了进来,她将铜盆搁在洗漱架上时,无意间瞥到姑娘身边的玉瓷小盒。
“姑娘,这是什么?”
“玉容膏。”
“姑娘要用吗?”绿屏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
“若姑娘不用,奴婢就将它收起来了。”
听了身边人的话,她微微颔首,回了声,“好。”
顾晚吟起身行至洗漱架边,少女挽袖,葱白纤指简单浸了浸水。
顾晚吟瞥了眼手腕上的微红,她唇角轻扯,随后,她拿过一旁巾帕,缓缓拭去腕上的痕迹。
此事过后,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度过,很快就到了府上三姑娘顾蕙出阁的日子。
在这期间,顾晚吟和谢韫成亲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就在这一年的立冬。
……
“他到底躲在哪儿了呢?”定北侯府,谢昭目望窗外低声道。
“世子,那位会不会早已经没了?”他身边幕僚疑声说道。
“我也曾这般想过,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般不上不下的,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实在难受。”
书房中,俩人正在谈论的人,正是当朝的三皇子楚昱。
从春日里头被圣上派遣去江南地界,查询盐务一事时,途中遭遇刺杀,不论是宫中,还是他这边,都调遣了不少人到处寻他,可半年的光阴都快过去,却都还是没有他丁点儿的消息。
片刻之后,站在窗前的青年回身行至案前,他一撩锦袍,落座圈椅上。
似想起什么,谢昭掠过这个话题,随后又出声道,“南方送来的那些银子,都清点过了吧?”
“都已经清点过了,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就好,军队里的士兵们就指着这笔银钱呢。”
谢家所执掌的军权,虽不再似十多年前时那般权重,但它多少还是会令人忌惮,也是因此,才能让东宫那位能坐在储位多年。
从前的定北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大楚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只是十多年前,定北军围剿敌军途中,大军误落入敌军提前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老侯爷,以及谢氏一族的青年将领先后战死,就因为那一次战役,定北军几近伤亡大半。
唯有老侯爷的幼子,也就是他如今的父亲避免一死,但他也在那场大战中伤了身子,再不能率领定北军。
侯爷只能从旁支之中,挑一二有些领军作战颇有些天赋之人,继续掌管着定北军。
直至谢昭到了及冠的年岁,定北军的符印回了谢昭之手。
眼明心亮之人都清楚,如今的定北军,早不是曾经的定北军了。
谢昭虽手掌军权,却难以令下面之人信服,军队内部之中,各种问题频出,矛盾重重。
首先军饷就是头等大事,这些本由朝廷担负,但户部时常在朝会上哭穷,下发的军饷根本不足。
军饷不足,怎可能安军队兵将们的心,谢昭不得不想法从旁处弄得大笔银钱。
他其实也用不上做什么,只是睁只眼闭一只眼,就有大笔银钱被下面人热情奉上,既能替他解决掉眼前所遇困境,何乐而不为呢?
一个时节,快的仿佛就像在眨眼之间,顾府府上二姑娘才出阁没多久,就又轮到了府邸上的四姑娘。
成亲前夕,全府上上下下都装扮的十分喜庆,大红色的灯笼,大红色的锦带,黄花梨木案几也用大红色的绸缎覆盖。
这一晚,顾晚吟的心很平静,她没有激动,也没有紧张,她只和平日一般早早入睡。
宣州府那边,在她亲事定下不久后,就知晓了她和谢韫成亲的日子。
外祖母年岁大了,不宜舟车劳顿,二表哥孟昀在为不久后的会考准备,根本也抽不出时间来京。
最后,来了京城的人,是大表哥孟邵。
这是顾晚吟没有想到的事,往年一到冬日,便是孟家生意最为繁忙之际,她在宣州府的那些年,时常见着大表哥每日要忙到很晚,才能归家中来。
怎会是他来参加她的婚宴呢?
她忽然想起,初夏至宣州府时,他们曾提及过,要将生意做到京城这边来的想法。
也或许是和这有关吧。
这件事,顾晚吟只稍想了下,便放在了一边,没再继续深思。
……
河间府。
因为会考临近,裴玠前些日子从宣州府归来,裴府得知了消息,许氏和宋清栀早早就去了码头边迎接。
裴玠前往南方时,许氏当时还很生气,如今数月过去,她心里的那些脾气,早就因为思念消失了个没影。
裴玠已经回来好些天,这些日子,他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因为会考将近,许氏也没再对他提出什么要求。
她只叫随从常山好好照料些他的身子。
书房中,他端坐于案前秉烛夜读,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x声音。
垂眸执笔的青年,他轻轻搁下手中的狼毫,置于案上的笔山上,随后他便起身,行至书房窗畔,他修长手指轻抬起,缓缓推开槅窗。
裴玠立于窗前,他抬眼看向窗外的纷纷落雨,近来他也不知怎的了,心里总无端有些燥意,有时书册看着看着,他莫名就会走神。
那道倩影,不时就在他的脑海中呈现,她分明已经许久未曾再出现在他眼前,可他却……总会想起她。
裴玠安抚自己,或许是因为觉得内疚,所以才会总是想起那人来吧。
一个月前时,他跟着闵老先生去了一趟通州,在通州的一场宴会上,他又遇到了那个名为李山远的男子。
几回见面,裴玠都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宴会间,他行于假山一幽静处时,他恰听到一阵笑语从不远处传来。
裴玠只听了一声,就听出了李山远也在其间,他不喜此人,转身欲走。
可就在这时,裴玠听他正谈及一貌美女子,李山远虽未指名道姓,但裴玠清楚,李山远说的人就是她。
听了这话,裴玠脚下微微一顿,细听他们几人的谈话。
果然,他们几人谈论的话题,都不是什么正经内容。
“哎,你们不知道,我真的差点儿就得手了。”说话之人,语气听着十分遗憾和惋惜。
接着,他们中间有人赞叹道,“李兄,我看啊,你这才是真真风流人啊……”
“是呢,是呢,我看李兄他不仅真风流,还尤为技高胆大,酒楼雅间,白日宣淫,李兄不愧为我们当中的风流第一人。”
“……不敢不敢,这才是哪到哪呢,我这最后不还是没有得手,不过就是在你们跟前过过嘴瘾罢了。”
听到此处,裴玠忽而想起,曾在裕隆街上初次见到李山远的那个场景。
直到这时,裴玠才弄明白,李山远心里那时所抱的是什么肮脏心思。
假山那群人的相互吹嘘和追捧,后面的,裴玠没再继续听下去。
也是从那日宴会过后,裴玠便总会时不时的想起她。
他既为她没有出事心中生出庆幸,可又因为她屡次遇到劫难时,他明明就在她身边不远处,却没有一次提前察觉出问题……而感到愧疚。
他虽不喜那个女子对他的各种纠缠,可裴玠知道。
那个少女不过就是被家人养的太过娇纵了些,她的本性并不坏。
她在他跟前的那些放纵肆意,那些无所畏惧,裴玠虽一直都看不太上。
但他也绝不想看到,那个总是肆意明媚的少女,最终会被李山远这样的人欺负。
想到此处,裴玠轻轻阖上眼。
或许就是因为通州一行,他从宴会上听到这些,所以,他近来才总会莫名的想起她来。
这些日子里,裴玠就是用这个理由,一直劝解自己。
窗外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徐徐拂过他的衣衫和面颊,青年身上感觉到冷意后,他心中生出的燥意,终于稍稍被抚平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