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噩梦？”
谢韫说着，顾晚吟看他手掌抬起轻覆在她的额上。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额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什么梦，竟然害怕成了这样？”谢韫一边说着，一边手执巾帕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
“我记得不大清楚了，只知道梦中遇见了很紧急的事，我也想赶快离开，但不知怎么回事，梦里面的我，却怎样都使唤不了我的双腿……”
“确实是个噩梦，约莫这段时日过得太累了，好好歇个一段时日就好了，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日子怎么舒服就怎么过。”
顾晚吟微微颔首，颇为认同谢韫的话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四月的京城，春意渐深。
昨夜下过一场雨后，推开窗朝外看去，庭院里的绿意愈发勃勃生机了几分。
从上月，裴玠在殿试上，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御马游街后，裴玠又参加了好几回京中官员下帖的筵席。
兜兜转转的大概过了半月之久，他和宋清栀的婚事又再次被提起。
这一回，来同他说此事的是母亲，裴玠也知道成这门亲，是迟早的事。
而且，宋清栀宋姑娘她也很好，正如他期待中那般，性子和善，为人文雅。
既然都满足了这一切条件，他又怎会反对呢？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月初，这般准备的时间充裕，你也刚好还在假期之中。”
“好，这一切都听母亲的。”
裴玠听着自己声音平静的回道。
想到要娶送宋清栀为夫人，裴玠说不出什么感觉，心中淡淡的，他既没有难受x，也不觉得有一丝欣喜。
男女婚姻之事，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儿有那么多的情情爱爱之说。
有些人甚至要到大婚之日，才能知道自己的枕边之人是何模样，似他这般，已然算是极好的了。
只是，就在他和母亲将成婚之日订下的当日，宋清栀突然间又病了。
府中叫了郎中过来瞧看，是过敏性的哮喘之症，只要一到春日换季时，就尤其容易发病。
“是清栀不好，又劳伯母为我担心了。”见郎中走后，宋清栀唇色泛白的说道。
“这些又怪不得你……你别想太多，早日养好身子才最重要。”许静文一边安抚，一边将榻上少女的被角掖好。
裴玠也进屋看过她，隔着六扇的檀香木屏风，他看着那道纤细身影半卧在床榻，每每和他说话时，总克制不住的轻咳出声。
她上回这病复发时，也是调养许久，才渐渐恢复。
如此这般，婚宴办在五月怕是不成，他和宋清栀的婚宴只能往后延迟。
与此同时。
孟家派进京城的一个管事，已经为二公子孟昀寻得一处位置不错，环境清幽的小宅院。
眼下，只是支了主人家半年的租金，倒不是孟家买不起此间小院。
只是，孟昀虽在今岁春闱上中得进士，但名次并不是上佳，他还不知将来是否能够留任京中。
……
凉州。
一个扎着小辫儿，浑身穿着破烂的女童，她紧攥袖中的半张薄饼，跑进一座漏风的破庙之中。
尽管是座破庙，可里头还是住了好些无家可归之人。
此刻已经天亮，他们都外出乞讨去了，只一个浑身滚烫的少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稻草之上。
“阿兄，阿兄，宁宁得了张薄饼，你今日还未吃饭，定是饿了，你快些吃了，等吃了饼，你身子就会快快好的。”
还未懂事的小女孩，自个儿肚子还是饿着的，却把这好不容易得的这半张薄饼，留给自己的哥哥。
小小的年纪，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只听她语气乖顺的轻哄着自己的哥哥。
平日里，都是哥哥护着她，俩人虽一直很难饱腹，但好歹都活了下来。
只前日里，哥哥乞讨时，无意间招惹了人不高兴，他被人一下推进了冰冷的溪畔之中。
回来当晚哥哥身子就有些不舒服了，他夜里咳了许久，同在一个破庙的那些乞丐，被哥哥咳嗽的声音吵的十分不耐。
宁宁很害怕，害怕他们不许哥哥再住在破庙里，以前就有一个病得很重很重的乞丐，就被那些人给挪了出去。
午后时分，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
临窗而坐的顾晚吟，她目光小院外的那株山茶花树收回，侧过身看向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他脊背半靠在椅背上，或是夜里没有睡好，他眼眸轻阖。
只是，不知是不是注意到她的打量，轻闭着眼眸的谢韫，缓缓睁开了双眸。
见他睁开双眸，顾晚吟垂眸端起桌案上的茶盏，错开了与眼前人的视线。
“下雨了啊！”
“嗯。”顾晚吟轻抿了口茶，轻声应道。
“这小院，你住着可还喜欢？”
谢韫语气颇为随意的道，可这话一说出，顾晚吟端着茶盏的纤手微微一顿，而后她似有些不解的对上谢韫的眼。
“我记得，你好似很喜欢山茶花……几年前，我来过凉州一回，我记得这小院外有一株山茶花树。”
顾晚吟并未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可谢韫却是看了出来，听着身边人的耐心解释，顾晚吟心中不由一暖。
她没想到，谢韫会在她身上花上这些心思。
他们如何成为夫妻，没有人比顾晚吟自己更清楚，之前在京城时，谢韫是因为不得不做戏。
可如今，他们离京千里之外，谢韫其实不必再待她这般，可他却还是时时将她放在心上。
“嗯，我很喜欢……谢谢。”
听了这话，顾晚吟微顿了顿，而后抿唇轻声道。
不论他们将来会怎样，但在这一刻，顾晚吟真的很感谢他。
这世上真正关心在意她的人很少很少，便是她的兄长和父亲，也不曾待她多好，可谢韫却将她的一些喜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你喜欢就好。”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窗外的雨落声淅淅沥沥。
忽的想起什么，顾晚吟轻轻开口道，“……我的侍女她，她大概何时能到此处？”
“若顺利，再等上两三日应该就能到了。”
“嗯。”
谢韫目光看向窗外的雨，他想了想，随后轻声对身边人道。
“这儿离家千里，气候和京城那边差别很大，平日里你身子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你要及时同我说。”
“这些你别担心，我都知道。”
“原本想今日带你出去逛逛，熟悉熟悉周边，哪儿想到突然下起了雨，待明日后日天晴了，我再带着你好好逛逛四周。”
谢韫看着窗外雨水如散了线的珠子下个不止，他轻叹了声道。
“好，都听你的。”
听了谢韫的话，顾晚吟又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她应了他的话道。
这场雨，下到傍晚时，雨势渐渐停歇。
小院外的那株山茶花树，浸了春雨过后，密叶间的山茶花盛开的愈发鲜艳。
因为雨势停歇，顾晚吟和谢韫他们俩人这一日傍晚，便就携着一柄油纸伞，从小院中走了出去。
他们也没打算走远，只是想着在小院附近巷落里走一走。
长长窄窄的巷子，路面没有青石砖铺陈，坑坑洼洼，十分不平。
走在这泥泞的小道上，过了没多久，顾晚吟就发觉自己的裙摆还有鞋面上，就溅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渍。
这个天，或许真不适合散步，一路走来，顾晚吟纤手微提着裙摆，心思都放在了小心走路，以至身边景致都不曾细看。
顾晚吟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偶尔能听得远处传来的犬吠之声，恍然觉得走了很远时，这条巷子他们已经行至尽头。
这时暮霭沉沉，天色昏暗。
就在顾晚吟欲张口说话时，一阵小儿哭泣声从附近传来，顾晚吟轻咬了下唇，随后抬眸和身边人对视了眼。
俩人脚步停顿了片刻，小儿哭泣声还在继续，顾晚吟又往外走了几步，只看一瘦骨伶仃衣着褴褛的小女孩，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一边伤心的掉眼泪，一边将掉在地上的吃食捡起来，可地面上都是脏污的雨水，那点子碎馍馍没一会儿就化开在水中，她那小手再怎么捞也捞不起来。
这偏僻的巷子中，四下里偶尔有人会从旁经过，也许这种场面，对他们那些人早已见怪不怪，他们路过小女孩身边，或是麻木，或是微有怜悯……
但最终，没有一人为她停留下脚步。
“阿兄生病了，宁宁要照顾阿兄，宁宁不哭，不哭……”
顾晚吟走近时，听到这个跌坐在路边的小姑娘低声在给自己打气。
她的声音很小，顾晚吟只听到了几句不哭不哭的言语。
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说着不哭不哭，但眼泪却是爬了她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