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绵绵_逢珺【完结】(70)

  她朝婢女发话,“快快带楼娘子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楼嫣许这才发现腹前衣裳一片乌红,是方才徐从璟吐的血,并未推拒,“有劳夫人了。”

  “是我该谢你才是,从璟如今这模样,恐怕也只有你能救他了。”章氏过去拉她的手,温热的感觉顺着手心直传入心底。她往里间望去,不由喟然叹息,她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救他?

  婢女送来干净的衣裳,她换上出门,见章氏等在门口,“宵禁已过,你今日就在府内歇息吧。”

  是了,忙得晕头转向,竟不知宵禁已过,坊间不得走动,只好等明日出行了。

  “那便叨扰夫人了。”她照常恭敬致谢,不料惹得章氏遽然落下两行泪,一时慌乱,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孩子,多好的孩子……”章氏略略干枯的手抚上她脸颊,眼里流露出歉意与哀痛,“从前他不肯与我言明凶手,未曾想到竟深深误会于你,是从璟对不起你。”

  紧接着,楼嫣许还未反应过来,人已“扑通”一声跪地,“他所犯之错我已知悉,我代他向你赔罪!”

  如此大礼她如何受得起!楼嫣许双手垫在章氏手臂下扶起这具瘦弱的身子。

  “夫人不必如此。”她垂首低言,有些不敢面对章氏,“实不相瞒,他左耳失聪是因我,他贬官亦是我所为,我与他爱恨纠葛,已说不清谁对谁错。”

  换作旁人,自己儿子受这样的苦痛,早想提刀杀了那始作俑者,偏偏章氏正义凛然,反倒抚慰她,“你不必替他辩驳,错了就是错了,你怎么做他都该受着。”

  楼嫣许一愣一愣的,终于知道徐从璟那模样究竟像谁了。母子二人皆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章氏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分得清是非对错,可一但认准了便是一条道走到黑,对自己狠对旁人也狠。

  楼嫣许一下子真真正正释然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该报的仇已经报了,与其揪着不放折磨彼此,不如淡忘放过自己。

  “楼娘子……”章氏抹去眼角的泪,有些惊讶楼嫣许如此坦然,后见她一笑而过,“夫人若不介意,唤我琬琬即可。”

  “那你唤我一声伯母如何?”章氏轻声细语,多了几分怜爱,“不管你日后与从璟如何,我都拿你当女儿看待。”

  二人之间发生这样的事,她心知肚明难再续前缘,遂未强求,只当老天怜她,又送来一个女儿。

  楼嫣许应好,回以一笑。

  二人分开,她随婢女至厢房。陌生的环境中,她睡意全无、辗转难眠,至鸡鸣声起伏时心慌得不能自已,起身速换衣,一路小跑至徐从璟院里。

  深秋的风凌厉地刮过耳廓,腔子进风干得生疼,她气喘吁吁,见到那一盆盆血水往外倒时,险些要晕过去。

  “子琤!”

  她心跳如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不顾一切往里冲,见到那人未被盖上白布,才略松口气,缓缓滑落在墙边。

  徐从璟脱离危险,她默默盯着床上那灵气全无的郎君,又不免痛恨自己这样关心他。原本打算往后只当官场点头之交,可当他面临危险深陷险境时,她还是会惴惴不安,会栗栗危惧。

  可深爱过的人,如何能视为旁人?要么爱到海枯石烂,要么恨到天荒地老,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可她恨累了,也爱累了,二者都不想选。

  她扶着墙走出去,猫在徐府门前角落里,好在她婚假未过,倒不急着去应卯。门前偶有几名逃了学的小郎君行过,三五聚集畅谈。

  其中,有一小郎君言,英国公夫人昨儿夜里归家途中被人套了麻袋胖揍一顿,是要好几月下不来床了。说罢,那几人围作一团偷偷笑,然越发畅快,爽朗的笑声令周遭都变得美好。

  楼嫣许略略沉思,此事是何人所为?

  她只想到了一人。

  此刻一阵喧闹声飘过,有一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不进去。”那小娘子不耐又重复一声,“我不进去。”

  楼嫣许转个身看去,喊了一声,“晴安。”

  “嫣许?”万晴安瞪着双眼有些许迷茫,与温玠相视一眼,“你怎会……”

  她怎会踏入徐府,怎会在徐从璟生死攸关之际伴在身侧。楼嫣许知道她所思所想,见这二人互动,就知在争些什么,遂拉她入府。

  “我与徐从璟早已两清,你不必为我如此,让温郎君夹在中间为难。”万晴安如此真心相待自然感动,可她又怎能视为理所当然,此事本不该牵扯旁人,是她考虑不周全。

  万晴安却仍在为她考虑,放言道,“他若还敢欺负你,必打得他落花流水。”

  她被逗笑,点了点头。

  二人同步往里走,一阵沉默后,楼嫣许凑过去,低声问,“英国公夫人一事,可是你所为?”

  见万晴安不说话,她心里有了底,“此仇我已报,你莫要把自己卷进去。”本来急于报仇,就是担心万晴安再动,没成想还是未能阻止她。

  只见她愤愤“哼”一声,“此事在你那儿过了,在我这儿还不行,必要出了这口恶气!”她亲自送出嫁的人半途没了,还险些丢了性命,岂能轻易放过?未将那杜氏大卸八块都是便宜她了!

  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楼嫣许没再说什么,由得她去了,料想她是有分寸的。报复归报复,真闹出人命来,可要沾一身腥了。

  除此之外,她还想到一件事,顿沉下脸来,细声道,“晴安,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近来七事八事扰得头昏脑胀,还未来得及谋划对付蒙令裳,再细想来,实在有些古怪。照理说,徐从璟对付一个蒙令裳轻而易举,却迟迟不动,其中定有隐情。眼下他生死攸关之际,难免顾不上许多,更不能松懈,必须有人严加监视,晴安去办此事,她再放心不过了。

  万晴安听她密言,点点头很快离开。

  楼嫣许撇去万千心思往里走,过宝瓶门时忽闻云陆稚音,“郎君!您醒了!”

  她脚步一顿,紧接着三步作两步奔去,却在门前放慢脚步、放缓气息才踏入,果然见徐从璟安然无恙靠在床头,嘴唇无色,眼却有神。

  “琬琬……”他一见她,苍白的脸上即扬起一抹笑,楼嫣许暗暗松口气,嘴却甚硬,“我来看你一眼,你醒了就好。”

  他瞥一眼她额头上滚着的细汗,心下了然,后见她抬脚欲离开,给云陆使了个眼色。云陆顾不上冒犯,迅速将她推到床边,在她反应之际早已拔腿飞奔出去。

  徐从璟紧握着四指,她怎么用力也拔不出来,只好任由他拉着坐下,听见他说,“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摩挲着细嫩的指尖,贪婪地盯着她的隽脸,好似失而复得,心里乍然开花遍地绚烂,于是情言脱口而出,“在梨花树下埋酒时,我曾说酒香扑鼻时,你我成婚际,誓言铮铮,今亦未变。”

  濒死之际,她感情外露不作假,今大难不死,他想再争上一争。虽经历种种,然情深意笃,欲两不分离。

  他柔情似水,直勾勾盯着她,浓重的情意一如既往地迷人,可这模样,分明早笃定她未能成婚。楼嫣许没有陷进去,蹙眉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你沾沾自喜,早知我与陆衡之这门婚事不会成,是吗?x”

  她窥视入他心底,“我不嫁他,就一定要嫁你吗?”

  徐从璟手一僵。

  第61章 蜜饯甜

  素来波澜不惊的男人眼底泛起一片红,而后黯淡无光。他觉得喉咙里堵了个硬块,刺痛着令他窒息,体内残余的毒血汹涌,使他不得不用力攥手强行压抑。

  楼嫣许转开眼忽视那愈发苍白的面容,一字一句冷傲地控诉那样自大的想法,却未曾发现,自己眼神变得哀怨委屈,“你自以为运筹帷幄,将一切控在手中,那你可知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思想,绝非照你想法走的人。”

  他心脏处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锐痛,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难以消解的心痛,再开口时声音轻颤,“我尊重你的想法,你觉得我在掌控你?”

  他若真想掌控她,便不会处心积虑搜集英国公渎职受贿之证以作威胁,迫使英国公府不得不放弃原计划迎娶她进门,只是未料及他此行灵州会深陷绝境,使得杜氏狗急跳墙对她起了杀心。

  可以上种种楼嫣许浑然不知,只知他曾将仇恨加诸,曾囚她于四方天地,于是怒火渐涌,咬牙问,“你何时尊重过我的想法?”

  那眼神太过冷漠噬人,从未见她如此示以陆衡之,徐从璟心似被密密麻麻戳下针孔,他心知此前所作所为不堪,不配与陆衡之相较,却仍掌不住心底醋意泛滥,覆着薄茧的指腹捏得通红,冲动之下说道,“你说的是,我只会强迫你,只会惹你生气,不如陆衡之讨你欢心,可他与宁家姻缘已成,你再想也无济于事。”

  “你我之事,提他做什么?”楼嫣许黛眉轻蹙,她从不认为二人之间问题关乎旁人,只是他似乎总有意无意与陆衡之攀比。换言之,他虽嘴硬,实则自惭形秽、妄自菲薄,他打心底里觉得她该选陆衡之的,却又盼她发发善心吃这回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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