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幕僚纷纷起身,恭维附和,将他试图劝阻的微弱声音压制得影子都不剩。
“殿下英明!”
高阳王从座中起身,狭小的眼缝中射出精光,被吵醒的疲困已一扫而空,整个人突然变得神采奕奕。
“传令下去,集结各路兵马,立刻突袭沈贼!”
“他的军营正面瞧着一直没有变化,咱们就从侧面打进去,打他个出其不意!”
众人高呼,“高阳必胜!高阳必胜!”
没一会儿,堂中便只剩下了马韬与不知死活的郁冬。
他很是忧心,目光投向趴在地上血肉模糊那人,最终还是决定救救她,若是能醒,兴许还能再套些消息出来。
两军兵力悬殊,得再多得些消息来,才可能有一线胜利的希望。
唉,只盼大军若是见势不对,能够快速撤离,莫要直接全军覆没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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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忆春听着远处激战的声音,思忖着找个机会骑马跑掉,届时便是天高海阔,任她飞翔。
嗯,也可以勉为其难把银画带上。
这姑娘胆小,在这里无依无靠的,独留她在军营里实在不像话。
可当打斗声渐收、她开始收拾东西时,又莫名想起了清晨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沈雍这人脑子有病吧?
她把他的俘虏放了,害得他的军事机密被泄露对方直接打了过来,他不仅不砍了她,居然还好声好气地让她等他回来?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都怪他,搞得她居然有些越想越心虚,心里一团乱麻。
银画一直陪着她,自听见远处的打斗声开始,便开始怕得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此刻见柳忆春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颤着嗓音安慰她。
“公主别担心,王上一定会大胜归来的!”
柳忆春正烦躁,“谁担心他了?”
银画也觉出些不对,又问:“那您希望高阳王赢吗?说起来他可是您的皇叔。”
柳忆春无话可说,这关系也太复杂了些,如果她是真的公主恐怕要纠结死。
一边是旧朝的血亲,一边是有了夫妻之实的男人。
一边认为她委身仇敌有辱皇家威严,一边觉得她身体里终究流着旧朝的血难免有异心。
当真里外不是人。
还好,公主已经死了,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
而作为局外人柳忆春,谁也不想站。
谁赢和她都没关系,她只想随性地活,活到不能活了就去死。
啧,多亏了银画这一问,她觉得她还是该立刻就走。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见她问得认真,银画有些怔愣,“走,走哪里去呀?”
柳忆春随意地答:“哪里都行,反正不用再待在军营里。”
银画的大脑暂时抛却恐惧飞速运转,“离开军营,然,然后呢?这个世道女子很难活啊,况且您还有这副容貌......”
柳忆春的脸色立刻变了,没有答她这个问题,利落地收好包袱往身上背。
“那估计还是待在军营更适合你。”
说罢,她就要掀帘而出。
若总是被困住这些条条框框里踌躇不前,总是被各种未知的困难吓得困在原地,这样的生活与她而言简直是巧克力形状的屎。
毕竟,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每一个没能按照心意活着的日子都是血亏。
所以她其实并不介意哪一天突然就死掉。
她想要的,只是能远离束缚的自由罢了。
若容貌是拖累,她不介意给自己毁容;若女子身份是拖累,她不介意给自己绝经。
底层人民的人生目标一定得是往上爬吗?美貌女子的一生就该被困在各色男人的后宅院吗?
世界上究竟哪来的那么多默认的规定!
就算她作为一个格格不入的小镇做题家根本没有在这里生存下去的一技之长,她也不想因为这个问题而被困住脚步。
她已经想好了,她可以像徐霞客一样,一人一马一包袱,游遍山野奇景,只求逍遥自在。
就算横尸荒野,就算被野兽分食,她也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
而人,本来都是要死的啊。
一次次甩开银画的阻挠,又一路溜到了军营边缘。
战事已接近尾声,柳忆春看准一匹马。
熟练地套上挂绳,柳忆春翻身而上。
正准备找个没人的方向离开,这一人一马一包袱却忽然被一匹熟悉的马拦住了去路。
沈雍依旧穿着清晨那身银白铠甲,懒散地坐在马背之上,笑得肆意。
“这么快就收拾好东西了?那快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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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改成晚上11点哦~
第38章 刁难
郁冬在一阵遥远的厮杀声中醒来。
不必去打探,她已知道自己拼死带回那些消息后的结果。
高阳邑易守难攻,天然适合守城,但这位高阳王在她带回沈雍没死的消息后,还是出兵了。
看来压根不信她的话。
也是,她只身回城本就可疑,不信也是合理。
但是身上受刑受的伤都被处理过,她醒来的屋子也并非死士营那种压抑低矮的房间。
是谁救了她?
挣扎着起身,只见床帘外的布局简单大方,夏日火辣辣的日光炙烤着窗外的世界,屋内确是舒适的清凉。
看来救她的人地位不算低。
正想着,那人推开了门。
马韬瞧着三十余岁,身量不高,外貌清癯,蓄有短须。
见她已醒了,便端起笑脸向她走来。
“姑娘昨夜赶回来辛苦了,不知可还打探到别的关于沈雍大军的消息?”
郁冬知道他是谁,齐王前阵子派来协助高阳王的幕僚。
她没有立刻说话,思忖着他的用意。
“多谢马大人救命之恩,不过该说的消息昨夜我都已说过了。”
开口的嗓音过于嘶哑,郁冬落座于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马韬还想再问什么,郁冬却先开口道:
“两军的兵力本就悬殊,而沈军的单兵战力瞧着个个不俗,再加上沈雍没死,殿下这番出击,恐怕讨不到好果子吃。”
马韬了然一笑,“我自是知晓,可是劝不住啊,待此战吃亏,快速撤兵回城,兴许殿下就明白他该做的是安心守城,而非主动出击了。”
郁冬猛地看向他,眉头皱得极紧,“您想得太简单了!”
在马韬疑惑的表情中,郁冬沉声道出下半句,“没有撤兵的机会。”
“怎么可能?他攻破皇城后,轻装简阵,并未携带全部兵力南下,前些日子探来的消息也显示他的兵力不过稍稍比高阳邑的守军多几千人而已,怎么可能连撤兵的机会都没有?”
郁冬看向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从未直面过血腥与战争的人。
“驻守边关时时出战的兵,与驻守这富贵太平乡高阳邑的兵,您说他们的一个能打我们的几个?”
马韬说不出话来,脸色变得很差。
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郁冬没忍住咳嗽两声,又继续说道:
“再说,他曾经可是镇国公世子,自幼长于边关,用兵如神,只要他没死,便是只有一半的兵力,击败高阳邑的兵也是绰绰有余。”
仿佛要印证郁冬的话,门外突然有小厮慌慌张张地通禀。
“大人!大人!城破了——”
马韬眉头紧皱,猛地拎住小厮的衣领,“什么!”
小厮喘了口气,继续道:“您趁乱赶紧逃吧,再晚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城外打起来的时候,城内不知从哪里来的敌军,正齐齐往王府这边而来......”
马韬顿时明白一切已回天乏术,当即便拨开小厮往外走去,匆忙得甚至没有再看郁冬一眼。
小厮是一直跟在马韬身边伺候的,眼下也没工夫搭理郁冬,与自家主人一块儿准备逃命去了。
屋内于是只剩下重伤的郁冬,周遭也突然变得沉静。
沈雍的动作当真是快,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不少士兵到城里。恐怕,就算高阳王能沉住气专心守城,也迟早会败于沈雍之手。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体内的寒毒与皮肉之上的伤处仍不停撕扯着她的神经,可是她明白,自己没有时间休息。
她有必须得到的东西,就在这高阳王府内。
眼下,由高阳王亲自赐给她已是不可能,那她只好趁着沈雍制造的混乱自己去取。
郁冬提着一口气,不顾呼吸间快要炸裂的肺腑,推门朝王府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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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忆春坐在马背上,看着对她笑得扎眼的沈雍,简直头皮发麻。
他看不出她是要走吗?怎么能做出这样一副仿佛在等她出去郊游的轻松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男朋友在等她约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