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梅缓缓起身离去。
曲霜姿替她解释道:“应该是小姑娘耐不住闷,好不容易来一次奉州,让她多逛逛吧。”她弯着眉眼,语气柔和。
长风见此情形,也用相同的理由先行离席。
他前脚刚出去,温孤嘉宥的侍卫后脚就跟上了。候在外面的几人得了令,即刻兵分两路跟着他们。
江梅昨夜把奉州城的地图记得滚瓜烂熟,尤其是那些歪七扭八的小巷,她可费了大功夫才记住。温孤嘉宥的这几个侍卫功夫还不到家,眼见着把个小姑娘跟丢,吓得魂都要飞了,赶紧又派了几个人手去找。
而另一边的长风则是快速回了客栈,他不仅是回了客栈,还明目张胆地在客栈各处翻找起来。
客栈的把守的侍卫都以为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就能领赏,哪能轻易地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对长风那叫一个穷追不舍。
长风终究是寡不敌众,被侍卫押送着到了府衙见温孤嘉宥。
曲霜姿原本稍有缓和脸色瞬间就黑了下去,她紧蹙着眉,眼尾上挑的美目充满不解与愤懑,“大殿下不喜臣,也不必欺负臣的门客来出气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长风扑通跪地,腰杆依旧挺得极直,“殿下明鉴,小的属实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儿。”
“好歹让小的死得明白啊。”长风如泣如诉,言辞好不委屈。
领头的侍卫哼了一声,指着长风道:“此人在客栈中行迹鬼祟,卑职恐其图谋不轨!”
曲霜姿摇晃着站定,她眉目间仍是浓重的不解,她沙哑着声音问:“既是在客栈行为不端,也该是客栈的伙计寻他的不是,更是要向客栈老板如实禀告。”
“怎么麻烦了大皇子呢?”她在面纱下勾起唇角,唯一露出的眼眸暗沉深遂。
温孤嘉宥心里将这群废物下属骂了一通,这才努力挤出和善的笑容,“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长风是曲大人的门口,不能对其不敬啊。”
曲霜姿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长风,“你说,是怎么一回事?”
“小的母亲曾留给小的一枚玉坠,但那物什是母亲迫于生计从死人身上拿来的,可虽说来路不正,也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长风红了眼眶,身形随着双唇一张一合不住颤抖,“我不小心将其遗失,又不好意思说是找自己的东西,只能偷偷地寻。”
说罢,他想到什么,毅然昂起了头,“但小的和家母绝没有行谋财害命之事!”
温孤嘉宥含笑点头,“果然是误会,世道艰难,既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我便让这几个小侍卫和你一同去找。他们也无恶意,就当是将功抵过了。”
他面上虽挂着春风般的温润笑意,桌案下的指甲却已深深陷入掌心,因为太过用力整条小臂都微微颤抖着。
曲霜姿心中得意,但面上仍旧虚弱地咳嗽几声,声音徐徐缓缓,“大殿下仁慈不怪罪你,还不快谢恩?”
风水轮流转,温孤嘉宥得意太久,终于被她摆了一道。
与此同时长乐街上,江梅举着串糖葫芦重新回到几个侍卫的视线当中,几人也算松了口气。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江梅咬下颗山楂,甜滋滋的糖衣在她嘴里碎开,与酸甜适宜的果实搭配得刚好。
“真好吃呢!”她捧着脸沉浸在美味当中。
但内心更多的,是任务顺利完成的喜悦。
第132章 夜奔盛京路
即将回京的前一天,温孤嘉宥带着众人紧赶慢赶到天黑,还是差了半日的路程,只得随便找了客栈休息。
他近来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留在京中的眼线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幺蛾子,几天来都没传回消息。
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温孤嘉宥向来不这么认为,平日里手下事情,只要他心有余力必定事无巨细地亲自过问。
眼下情形,太不对劲了。
夜色寂静,乡色怡人。附近村庄的百姓晚上休息得早,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星光与月光。乡间小客栈没有那么多的空房,曲霜姿和江梅便住在一间。
江梅和乐知吃完晚饭,她推门而入被黑漆漆空洞洞的房间吓了一跳,“走错了吗?”她小声嘀咕一声。
曲霜姿转过身来看她,突然出声,“没走错。”
刚准备缩回脚的小梅又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走进来,她缓缓挪到曲霜姿身边掏出一张饼来,“吃点吧。”
曲霜姿确实没什么胃口,但她又怕江梅担心,只好道了谢接过。
“你是在担心那个账本的事儿吗?”江梅也趴在窗边,小声发问。那日她和长风负责吸引走温孤嘉宥的眼线,实则白芨已经偷偷潜入神龛掉包了账本。
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快马加鞭的沈霁明此时应该已经回京恢复了身份,并把账本交到了余肃手里。
只是盛京那边最近安静的可怕,居然也像邵辰那面城墙似的,好像将一切风声都隔绝开来。
曲霜姿难免担心,“接下来的盛京可不太平。”
“你们都要小心,互相提醒、看顾着些。你姐姐那边我也会派人盯着。”她思忖片刻继续叮嘱。
外头有人轻叩了三下门,敲击的轻重间隔都是熟悉的,曲霜姿了然道:“长风,进来吧。”
长风朝身后看了一眼,方才谨慎地推门而入。
曲霜姿抬眼投去期待的目光,“有消息吗?”
男人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们明日肯定能回去,不要太过忧虑。”
曲霜姿轻叹一声,屋外凉风习习吹着有些渗人,她透过笔直绵延的羊肠小道望向盛京,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终究心安几分。
“回去后,你有什么打算呢?”长风蹙眉问。
与此同时,江梅也递来探究好奇的目光,曲霜姿不由得将拳头攥紧了几分,她压低声音,话语里带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我先前只想着复仇,但我的仇,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语气悠悠,声又极轻,几乎和风声及外头一切的窸窣声融为一体。
“害死我阿娘的不是温孤昪,是皇权,是人心,是这个荒谬的世道。而只要这个世界的规则依旧,那么如我阿娘般无辜受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曲霜姿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决无比,“我们得拥有改变的权力,所以——”她拉长尾音,沉声继续道:“下一任的帝王,必须和我们抱有相同的愿望。”
言外之意即是,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要加入立储争斗当中,扶持一位值得信任、能够为百姓创造盛世的帝王上台。
风忽得止住,四周归于寂寥,安静得吓人。
江梅听得直发怵,但她还是率先发声,青涩的声音虽然微微发颤,却仍能听出其中的决心。长风沉默不语,静静注视着曲霜姿的眼睛,他勾起唇角,云淡风轻地坐在了凳子上,“知道了。”
此时已经亥时,曲霜姿还是等在窗边。
就在她以为今夜不会再起什么波折时,屋外一阵骚动。紧接着,三人驾马火急火燎地出了客栈,朝着盛京的方向去了。
马儿忽然跑得太快,不住发出嘶鸣,激起卷卷烟尘。
曲霜姿一眯眼睛,心道:来了。
温孤嘉宥的消息果真要比她的灵通,曲霜姿来不及感慨,用力拍拍长风的肩头,“一定注意安全。”她几个飞身跃下楼,牵起马儿便腾空而去。
她这批马是余肃为她寻的宝马,与曲霜姿磨合得极好。曲霜姿起先顾及着辛苦一天的马并未刻意加快速度,但这生灵很通人性,无需鞭策就将速度提到了极致,没用多久就追上了温孤嘉宥。
温孤嘉宥没想到曲霜姿会追来。
少女努力稳住速度,与大皇子并排而行,她佯装担忧,恳切地诉说:“大殿下,臣方才看见你急切地驱马离开,害怕您出了什么事。”
男人冷哼一声,在浓重如墨的夜色中依旧能窥见他煞白发灰的面庞。大皇子没有心情再温声细语,他扬起长鞭暴喝一声,试图甩开曲霜姿。
可惜未能如愿。他咬紧牙关,一启唇风都灌到了他肚子里去,温孤嘉宥恶狠狠地将风咬得大卸八块,“曲霜姿,定是你暗中作梗!害我亲族!”
“回京后我必不饶你!”他猩红着眼,眸子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曲霜姿不以为然,她一脸无辜地装傻,“大殿下,臣听不懂您说的话,臣一路上竭心尽力为您办事,未曾有半点不忠。”
“你们余家处处同我作对,我就说你那日那么多幺蛾子定是包藏祸心!”
两人同时提快速度,你追我赶不分伯仲,风咆哮着向他们撞来,被二人之间澎涌而出的火药味撞得粉碎。
曲霜姿低低一笑,笑声转瞬即逝,她立即正色一字一句道:“大殿下,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将字与字之间的空隙扯得极很长,裹着寒霜的话犹如一把锯子在温孤嘉宥的心头不断拉扯,磨出尖锐刺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