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机会,我定帮你回家。”曲霜姿话音很轻,这话的分量却是极重,皇帝爷想让他永远待在盛京,曲霜姿难道还能和温孤昪作对不成?
他没当回事,笑得有些嘲讽,转身上了马车。
曲霜姿一急,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去,狠狠撞上了沈无逆的后背,她拔高声音,“我说真的,我曲霜姿说一不二,若有半句虚言……”
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沈无逆迅捷地抬起手捂住曲霜姿的嘴,两相触碰,二人不约而同地心跳漏了一拍,恍惚了一瞬。
沈无逆反应过来,讪讪收回手,但掌心柔软和余温久久未散,惹得他心痒难耐,不得已只好握紧拳头。
曲霜姿没有把刚才的誓言继续宣告出来,只是静静坐下,半晌都不言传。久到沈无逆以为她在生气,男人一只手握紧又松开,举起又放下,循环往复、不知所措。
直到少女蓦然抬头,郑重道:“我不骗你。”
眼里依旧是盛烈的火,那火直窜入沈无逆的心里,烧得他整个人动弹不得,脑中轰然一片,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却偏偏没有灼烧感,反而是无尽的暖包裹住了他,让他无比贪恋。
马车辚辚辘辘,外头还有若即若离的叫卖声,曲霜姿又开口,一句话再次赫然撞进他心头。
沈无逆看她柔软的唇张张合合,整个世界荒寂下来,他竟然没听明白曲霜姿说了什么。
半歇,他反应回来。
曲霜姿道:“沈霁明,你要信我。”少女眼神绵软温情,还有恳求的意味,最让人难以忽视的仍然是那份竭诚。
他完全木然,眼神近乎空洞,满脑子都是曲霜姿的话。
他极力克制着情绪,掌心却已攥出了血痕。他一面异样,明明曲霜姿只是吐露了简短的几个字,怎叫他慌乱至此,而另一面又按捺不住想要离这火团近些、再近些——恍若飞蛾扑火,将他彻底吞噬也好。
沈无逆少年老成,慢半拍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极为恐怖的可能。
他动了心了。
哪怕他一味地告诉自己要远离,可本能便让他靠近,他害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沈无逆强迫自己阖眸,屏息凝神,不听不看。
时间漫长得可怕,实在煎熬,马车终于停下,沈无逆松了口气,“下车吧。”
曲霜姿奇怪地上下端量他,可终究看不出什么端倪,无奈下了马车。面前又是森然的二皇子府,府上当头的一隅天仿佛都要比别处阴沉些。
她加速跟上沈无逆,不敢稍有分心。
……
曲霜姿回神,周遭还是黑暗,她想到二皇子虚伪的笑容,想到他字字句句下的威逼利诱。
“远离温孤嘉宥,你若是忠心于我,我必然让你站得更高。”
曲霜姿看向他,目光疑惑,像是在问能有多高。
男人还说了很多,但曲霜姿独记住一句嘱咐,“若未来陛下召见你,莫要同他讲你我的关系,也切记要以纱覆面。”
曲霜姿当时只眯着眼,狡黠地笑说:“您说什么呢,我与您只有几面之缘,民女怎么敢高攀呢?”
她当时顾着讥诮,回来的路上才感到奇怪,为什么温孤嘉宸的语气这样笃定,笃定了温孤昪会召见自己,笃定了温孤昪会介怀二人关系。更可疑的一点,是他还和余肃叔叔一样,都让遮蔽面容。
也是缘此,曲霜姿才有了大胆的猜测。
她苦闷地叹息,转念想到二皇子将沈霁明单独留了下来。
她内心莫名焦灼。
沈霁明会有事吗?今日她又害得他任务失败,任务失败的后果是什么,曲霜姿难以想象,但她想到之前大公主对沈霁明的毒打,那满背鞭痕并不是玩笑。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攥紧了被角。
—
再相见,是五日之后的宫宴。
曲霜姿一大早就被乐知喊起来梳洗,乐知本不会梳妆打扮,来了余府后有人来教,居然意外地得心应手。
她看着铜镜中少女的姣好容颜,笑得弯了眉眼,由衷赞道:“小姐真是仙女下凡。”曲霜姿气得打她,“你怎么这样称呼我,故意气我是不是。”
曲霜姿如今是名门小姐,出门在外少不了要人服侍,旁人她又不习惯,再加上乐知也不好无故呆在她身边,也想跟着她到处见见世面,便做了她名义上的贴身侍女。
“好啦,好啦,我们霜姿真是好看。”
正调笑着,屋外传来余肃清冷的声音,“霜姿,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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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沈公子在前文中已经按捺不住心中欢喜啦,但现在霜姿还觉不出味儿来,大家可以注意到霜姿对无逆的称呼变啦。
“天下盼你无逆,我只愿你霁明。”
谢谢大家~
第57章 不变好风姿
这是曲霜姿头一回正经打扮,从头上的珠钗簪花,到身上的碧波翠缕裙,还有脚上的软底云丝绣鞋都叫她不适应得很,比她及笄礼那日还要隆重。
余肃一个大男人,不懂怎么给大姑娘选衣服,便像小时候一般花红柳绿地送来一堆任她挑选,曲霜姿千挑万选,才选了这套看着清新淡雅的,总不至于太艳丽惹眼。
乐知还给自己绾了小髻,自得其乐地欣赏着。
曲霜姿呜呼哀哉,只哭喊着抱怨乐知变了心,不与自己同甘苦共患难了。
马车上,余肃端详着少女,眉宇间透出昕悦,唇边却凝着苦笑。“和你阿娘很像,都喜欢蓝绿的颜色,但你阿娘像你这个年岁却爱桃红姚黄,独领这盛京城的风韵。”
*
男人透过曲霜姿看起了故人,惊觉少女眼中光芒与故人年轻时极为相像,只是故人眉目含情,更带几分柔情。
又也许不是故人有情,是他见了故人便满心欢喜……
余家的马车被特许直入宫闱,马车平稳地驶在红墙之间,曲霜姿撩起纱帘往外瞧。余肃见她瞧得认真,不由失笑问:“你喜欢这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曲霜姿摇摇头,“美则美矣,太过孤冷。”她无声轻吁:“这墙像是鲜血染就的。”话罢,她放下纱帘收回了目光,静静地坐着。
余肃默然不语,心底莫名涌起酸意,他盯着少女的面庞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匣子。曲霜姿好奇地看过去,余肃小心捧出里头的东西,是一张精致的雪青色面纱,曲霜姿了然,接过后挂上双耳,以纱覆面。
这些日子她长开了,五官也更加端正伶俐,褪去了从前的稚气,现下空留一双眸子,如虎如狼,更显犀利。
余肃帮她扶正面纱,正视她的眼睛,似乎漫不经心地嘱咐道:“别让仇恨盛满你的眼睛。”
曲霜姿晃晃脑袋,噗嗤笑出了声,眼里笑意荡开了那点肃穆,她也装作飘飘然许诺:“好。”
—
曲霜姿不知道给那些个贵人行了多少礼,走进宴厅时,空气都凝固了,无数双少女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而待她顺着目光看过去,目光的主人又默默转了头,搞得她摸不着头脑。
她只好阖眸喘息,耳边这才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这边不是正式的宴厅,都是些未出阁的小姑娘,此刻还未开宴,都簇拥在一起闲聊。
“怎么?这便累了?”
是林寻雁的声音,冰冷又傲娇,曲霜姿睁开眼睛,笑道:“在等林小姐呢。”她敏锐地觉察到,林寻雁甫一过来,场上众人又都看了过来。
曲霜姿无奈地在心底叹息。
又有人走过来,是一个看着同曲霜姿年纪相仿的女子,身着藕荷色绫缎花锦袍,脸上凝着未散的笑,娇俏明艳。
“寻雁姐姐,霜姿姐姐。”少女唤道。
林寻雁轻声介绍:“这是欧阳二小姐,还未及笄。”
“欧阳妹妹好。”曲霜姿福了福身,礼貌性地回礼。
有了欧阳打头,原先对曲霜姿有些好奇的姑娘都凑了上来问好,曲霜姿笑得脸都僵了,一个个问了好,寒了暄。
“姐姐为何以纱覆面?”
曲霜姿摸了摸轻薄柔软的纱,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玩意儿挡着自己的脸,“我生了面疮,恐吓着各位姐妹。”
“竟是如此,可有找大夫看过?”
“找了,只是面疾严重,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的。”她一本正经地扯着谎,想自己未来一时也离不开这面纱,便将谎也扯得长远了些。
“真是可惜,希望姐姐快些好,”欧阳扑簌簌眨着大眼睛,继续刨根问底儿:“霜姿姐姐从前住在何处?”
曲霜姿顺手拈来,答了余肃谎称养病的奉州。奉州天灵地杰、物华天宝,且冬暖夏凉、气候温和宜人,很适合修身养性,就是略偏僻了些。
“那里比咱们盛京如何?”欧阳无心一问,在场听着得却了不得,个个屏气敛声凝视着曲霜姿。
“自然是比不得的,但胜在山清水秀,各位姐妹若是有遍游天下的愿望,不妨去瞧瞧,定会不虚此行。”她答得进退得当,但一众听者却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