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脑唰得空白,一股寒意从她天灵盖灌入,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曲霜姿下意识皱眉闭眼。
有人从她身前擦过,曲霜姿猛得睁开眼睛,看见沈无逆提剑而上向疯马扑去,一剑劈向那马的脖颈。
众人皆是不可置信,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沈无逆出这个头,余千帆缓过神来也冲了上去,一石激起千层浪,紧接着又有人加入缠斗。
马儿动作幅度更大,霍迁终于招架不住,欲摔下马之时,曲霜姿再无法按捺,一跃而起,算是把男人给接住了。曲霜姿有些太高估自己,她没想到霍迁能这么重,男人陷入恐慌中身体更加沉重,曲霜姿架着他动作都变得迟缓,险些被疯马踹到。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箭矢从远处破空而来,在空中惊起一道风,发出了颤栗的声音。
箭敏然又精准地插在了马的要害处,它哀鸣着挣扎,但早已是强弩之弓,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渐渐化作瘫死水,唯有一双巨大的眼睛还在不甘地望着这世界。
曲霜姿喘息未定,怔怔地看着马,又看向远处拉弓射箭的余叔叔,喉头哽住,半晌无法言语。
霍迁惊魂未定,瘫在地上发抖,被陛下派人抬着担架送去诊治休息。
余肃默然地立在原地,冲她招了招手,曲霜姿还没来得及和沈无逆、余千帆说上话,但也只能走向余肃。
男人搁了弓,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神中盛满忧虑,“没事吧?”
曲霜姿摇摇头,她看向余肃略有颤抖的手,叔叔在害怕,曲霜姿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她仰头笑道:“真的没有。”
男人松了一口气,“今日这比试是无法进行了,就在我身边呆着,不要乱跑了。”
少女愣了愣,有些不情不愿地坐到了蒲团上,她看上场上各自整休的少年若有所思,“叔叔,那匹马不是突然发疯的。”
“我知道。”余肃淡淡道,轻轻擦拭着弓箭。
“陛下也知道,所以……”他话未说完,曲霜姿便开口替他道:“所以就只能这样了吗?”
“霜姿,”余肃认真地盯着她的眸子,“在你有能力打破规则之前,不要将这种事情纳入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当中,这不是你该管的,至少不是现在。”
曲霜姿明白这个道理,她叹息一声,“掷石子的那人是谁家的公子啊?”
“魏家的,并非什么钟鸣鼎食之家,但陛下暂且也没有要动魏家的意思。”余肃解释道,“陛下深谙制衡驭下,牵一发而动全身。”
“您好像很了解陛下?”
余肃牵了牵嘴角,“这天下除了我,怕没人更懂得他了。”他的笑容逐渐消散,眸色瞬间黯淡下去,他并没有和曲霜姿说清楚。世人虽传大安皇帝十余年来性情大变,然而余肃却再清楚不过,他一直都是如此,心思深沉而又不近人情。
温孤昪的内心早已是一摊浑浊腌臜的泥潭,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拉入深渊。
而这世上最最了解他、最最怜惜他的人,也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
曲霜姿没有注意到余肃阴郁的神色,她被余肃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震得愣神,甚至没有发现走上台来的余千帆。
“想什么呢?”余千帆换了身衣裳,脸上;不知哪里来的一道伤痕。
曲霜姿瞪大眼睛,“你受伤了?”
余千帆惭愧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被溅起的石子划伤而已,并无大碍。”曲霜姿不由得想起先上阵的沈无逆,目光焦急地满场寻找他的身影。
“你怎么那么关心他,”余千帆不悦地撇撇嘴,“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嘟囔道。每次他靠近沈无逆时,心中是万般不自在,总感觉那笑脸相迎之下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可怕事物。
曲霜姿下意识反驳,脱口而出的瞬间却莫名茫然了。
她也曾经想过,沈无逆为什么总是和余家人不对付,而事到如今,她却会为了同样的问题改换立场,下意识地去维护沈无逆。
不对劲,可她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余千帆神色一僵,忽而又释然地笑了,“别找了,他走了。”
说实话,他没想到曲霜姿遇难之时,沈无逆竟能毫不犹豫地举剑相救,而他自己纵使有心也是无力,呆愣在原地,竟然反而被少女推开了。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只最后无力地嘱咐道:“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至少在他有能力保护她之前,至少在他回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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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曲霜姿起了个大早,余肃叔叔好不容易休沐,欲带她去郊外游玩。天已然彻底冷了下来,却仍不失为一个出游的好日子,曲霜姿兴高采烈,甚至比乐知还起得早。
乐知睡眼朦胧,声音还绵软无力,“霜姿,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从前在荨州的时候,他们一家就常出游游玩,荨州鸟不拉屎的地方,麻雀大小,翻来覆去也只有几处地方可供游玩,但曲霜姿每每都很期待。
曲霜姿坐在马车里时却还是感受到了一丝迟到的怅惘。
从前都是骑马,小时候还都是她阿娘带着她,她在阿娘的怀抱里便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余肃敏锐地捕捉到了曲霜姿的情绪,但亦是愁苦难言,他其实不信曲婧已经身死了的,“霜姿,也许你阿娘只是回家了。”
不是哄骗小孩儿的话,他眼里满是真挚。
曲霜姿茫然了一瞬,挤出一个笑容,“是。”她总听曲婧念叨她的家,那是个遥远无比的地方,像是仙人之境。
她不是没有这样安慰过自己,可曲婧确确实实是离她而去了,悲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认清现实,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每一次深夜惊醒、每一个欢喜无人言说的瞬间。
“我会陪你,代替你的阿娘。”余千帆郑重许诺,眼底仍有一抹淡泊的悲戚。
乐知挽住曲霜姿的胳膊,“我也会陪着你。”
曲霜姿笑笑,这才想起来,“今日余千帆怎么没来?他不是最喜欢凑热闹了吗?”
余肃嘴边也牵起笑容,“他走了,昨天晚上便离开了。”
曲霜姿和乐知齐齐傻眼,连忙追问:“去哪儿?”
“他说要去看看这世界,但心中仍有贪恋,只好不做告别。”余肃淡淡地解释,似乎早就料到少年会有此行径,每个孩子大抵都会经历这样的成长,“总要离开避风的港湾,学会承担、学会长大。”
他掏出一张纸,是余千帆的字迹,龙飞凤舞的,虽不大工整,但别有番风骨。
“江湖再见,”曲霜姿念了出来,接着想到那天他们在屋顶夜谈,想到余千帆说想要做真正的千帆,想到更久以前,少年期望道:“愿我是我。”
那就江湖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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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已补全,大家可以看啦
第62章 霍府分尸案
十月便是入了冬,寒风裹挟着阳光,把阳光的暖意吞噬得所剩无几。但冬天的人们向来知足,只需着一缕阳光、一丝暖意,便是暗室逢灯。
盛京里高门望族的府邸上,下人们会在天未破晓之时便开始劳碌。终于待到天光大亮,侍女提着最后一个渣斗打开了霍府的后门,她略带疲倦,眉眼间依稀还有些朦胧。
还好后门外人迹罕至,没有人会揪着她打盹儿不放,侍女松了口气。
她倾倒渣斗,将里边秽污清理了个干干净净。侍女正欲转身回府,余光却突然扫到一个大麻袋,她不虞地蹙起细眉,在心里骂着这个乱扔亵物之人。
她俯下身来从袋口探去目光。
紧接着猛得瘫倒在地,声嘶力竭的尖叫响彻云霄,引来了众人好奇围观。
“这就是你发现尸块的经过?”沈无逆只觉棘手,捏着眉心询问。
小侍女已经骇得张口结舌,抚着胸膛几欲呕吐,身体还发抖不休,“我、我看到了一只手,女人的手,上面、上面还有血。”
看她神色痛苦,沈无逆便派人将侍女带了下去。
曲霜姿皱眉,若有所思,“先验尸吧。”
“这如何验尸?”沈无逆看着尸袋,鼻腔里都充斥着腐败的气味,他偏开目光,努力将自己的目光移开,“看也能知道这女子必然遭到了非人的折磨,被人残忍分尸。”
他说着说着就恶心,连忙跑了出去,扶着树干呕不止。
这还是大理寺这么久以来,头一桩如此惨绝人寰、令众人胆裂魂飞的案子,院子里几棵大树都遭了罪,被七八个人围着作践。
曲霜姿缄默不言,径自套上深色布袍,戴好装备,随后当着众人的面关了厅堂的门,大理寺卿阖眸立在一旁,沈无逆上前请示道:“大人,一人验尸恐不合规矩。”
大理寺卿面如土色,不愿开口多言,只摇了摇头算作默许。
沈无逆担忧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既惭愧又叹服,曲霜姿小小年纪,又是一介女流,居然看着这样毛骨悚然的场面而没有丝毫慌乱,真的是让在场诸多男子自残形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