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元珵闻言笑了,“十年那些老臣都还活着呢,只要有他们在,旧制的梁柱就敲不断,单废除拖嫁税一项都吵了快两个月,我朝奉殿的柱子被撞出了三个坑,横不能我为了改制,把这些人都拖出去打死罢。”
郑惠没再开口,算是默认。
“最快的法子,是将这些梁柱从根上砸断,”元珵轻笑,“塌了天,那些老臣人人自危,到时候这制怎么改,就不由他们说了算了。”
郑惠抬眼看着元珵,半晌,才定定开口:“如若将这顽固的石柱砸成碎末,那就是一盘散沙,而能将这盘散沙重新聚成石柱,为天下人遮风挡雨的人,唯有一人,但她现下身在牢狱。”
元珵眼中聚起笑意,示意她接着说。
“但陛下,砸这石柱的人,恐会成千古……”
“单这两句话,足能让你死个千百回了。”
一道声音淡淡打断郑惠的话,门被推开,一身白衣的人拢着外头的日光跨过门槛,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郑惠面上:“我洪辽立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官,久闻大名无缘得见,原来竟如此有胆有识,要教唆陛下做亡国之君么?”
郑惠立时站起,躬身见礼:“王爷,下官失言。”
“三哥,”元珵起身相迎,笑道,“你明知此事是我起头,吓唬她做什么?”
“忠君爱国才是为臣之道,”元羲睨了元珵一眼,将手中木盒递进他手里,这才撑不住笑了,“着急忙慌叫陆羽去找我,一来就叫我听见这个,若是个胆小的,还不被你吓死了。”
元珵笑笑,接过木盒打开。里头搁着两枚兵符,皆是通体纯金,四头七尾,其中一枚,四个兽首被锉掉了眼睛。
将盒盖扣回去,元珵将元羲让到身边坐,笑问:“三哥连缘由都不问,说给就给?”
“你愿意接手,我正好脱身,陪我娘去南边逛逛,没准儿能过个暖冬,”元羲接过元珵递来的茶盏,“来时听陆羽说了,弟妹出事了?”
元珵摇头:“尚不知真假,但我得去看看。”
“若是假,你便装作不知,自个儿回来,”元羲接道,“若是真呢?”
“不怕三哥笑话,”元珵苦笑,“无论真假,我都要见着她的面才成,就算是真,若她意已决,我也没法子,管三哥要这两道兵符,是交由她来选的。”
元羲垂眼,极轻地叹了声气,将盏中茶一饮而尽,跟着用力往地上一掼。
白瓷茶盏摔得粉碎,元羲偏头看向元珵,挑了挑眉。
“常易,”元珵牵起唇角,“去叫寿伯传旨,昭告天下,三王爷元羲拥兵自重,不敬君上,即日起收去兵符,囚于府中,无诏不得出。”
元羲站起身,拍拍元珵的肩:“什么时候启程?”
元珵答:“时日不多了,怕赶不及,傍晚就走。”
元羲应了,低声嘱咐:“多带几个人,别叫自己涉险。”
元珵站起身,朝元羲拱手:“多谢三哥。”
“其实早在你执意要出城救她时,我就猜到会有今日,”元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不然你以为,我那时为何说要把军权给你。
“但是和安,你得想好,若你做了此事,史书上,你的名字后边,会永远挂着一道骂名。”
“我活着的时候,也有人写那东西骂我么?”元珵故作认真地问,见元羲不答,才笑道,“既如此,我都死了,还怕别人骂我?”
说罢,又看向一旁坐着的张怀和郑惠,说:“其实这几个月,我也是真想好好当这个皇帝,想着能像孟桉一样,变法改制为生民谋福,也能时时被百姓惦念着,但太难了。
“我有多大能耐三哥是知道的,洪辽若是在我治下,可能数十年之内,百姓都过不上大煜那样的好日子,既如此,不破不立。
“况且三哥当初选的,不也不是我么?”
元羲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元珵弯起的笑眼上,他心里明白,其实若只是要兵符,元珵大可以叫陆羽直接取来,折腾这一遭,是不愿自己也跟他一起背上骂名。
直到此刻,元羲才想通孟冬辞究竟看上了他什么。他和这个弟弟往前总共没见过几面,也没有外人看着那么亲厚,但至少,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可以放下戒备,也能相信,即便是皇家亲情淡薄,总还是有一个人守着生来的良善和仁义,待谁都是一片真心。
“行了三哥,”元珵又笑起来,“我不是小孩了,别用这种觉得我长大了的眼神瞧我。
“我做这个决定,说到底,还是为了孟桉。
“这世间不会再出第二个大煜左相孟冬辞,也没有第二个孟桉。
“你弟弟这辈子,跟定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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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盛奎证词元珵发觉不对指路50章;带纺布大姐到女子工坊指路93章
1月1-4号日更,之后暂定隔日(也可能日更,因为末尾快完结了,如果逻辑没有顺下来就会隔日~)[比心]
第136章 戏台之下
九月二十七,泓都城秋意已起,昨儿夜里的一场冷风拂落了城中各色交杂的树叶,街道司大半的青衫子都上了街,单玉鼓河里的落叶就捞了三五船,街上就更别说,偏今儿比往日多了好些人,皆是奔着北边城门去的。
不单泓都百姓,就连与泓都相邻的,南边平邑、北边新崖两城,皆有人赶来,泓都城的客栈,早在消息放出不久便纷纷客满,就连酒肆茶楼的雅间,都早早被重金包下。
只因今日,左相孟冬辞要在北城门前受审。
进了北城门,东边一角,有一处弃置不用的戏台,据传是早二三十年前,泓都百姓为了迎接大败敖朔的一位将军,自发凑了银子搭起来的,后来渐渐闲置,唯有逢年过节才抹掉灰泥,使上一使。
二十五那日,便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差吏过来收整,新搭了十字竹架,并下头空出一块儿干净地方,是给听审的百官安排的。
此回名义上不是三司会审,但由大理寺牵头,尚书省主审,刑部旁听,也算是近些年最大的阵仗了。
为防有人闹事,皇城司和禁军各自增派人手,一圈人墙将戏台围得严实,将看热闹的百姓皆拦在了三十步之外。
审问定在申时,但还没到午时,城门便已堆满了人。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戏台审案?太荒唐了罢。”
“你没瞧出来么?这哪里是审她,分明是辱她。”
“当朝左相,即便犯了错,该怎么罚怎么罚就是了,何苦要当着百姓的面?”
“犯错?”一道上了年纪的声音在后面接话,冷笑,“孟相在朝五年多了罢,你可曾听说她犯过错,往小了说,这泓都城里的百姓,谁没受过她的恩惠?往大了说,大煜之内的苦命人,多少是得她改制变法才得以安居?这一遭分明是被小人算计。”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开口:“阿嬷,这话有些过了,孟相是功绩斐然,但案还没审,您莫要乱说话,仔细犯了忌讳。”
“我家两个女儿的命都是孟相救的,若不是她当年在大理寺门口设专案,替被欺辱的下人申冤,我两个女儿都还整日被人当玩意儿欺负,为了我们这样平头百姓,把个六品官当街杖责三十,外放八百里,这样的人,就是捅破了天,也不该在此受辱!”那阿嬷回身看向那书生,“看你这打扮,不是泓都人?”
“是,我打平邑来。”
那阿嬷睨了他一眼:“来看热闹?”
“哪能呢?”那书生摆手,“您也瞧见了,我是个读书人,立志科考为官,对孟相打心里崇敬,却无缘得见,是听说了此事,想来一睹她真容的。”
“就算这样,可也不必背着行李卷罢,”身后,有人笑道,“为何不找地方落脚,这离申时还有阵子呢。”
“哪里还有能叫我落脚的地方,”那书生长叹,“可别提了,我自南门入城,东西打听了个遍,又一路走到北边,莫说客栈,就连食店和散摊都坐满了人,好不容易见着一家没什么客的茶楼,还没进去,便被店小二撵了出来,说是他们今日闭店。”
“哪家茶楼这么没眼力见?上赶着的财不发?”
“叫什么,临……”
临埠茶楼二楼雅间里,尤绍与高先坐在下首,等着对面主位上的人到场。
两盏茶过,楼梯处才传来脚步声。
尤绍坐在外边,率先起身出了雅间去迎,一低头,便怔了,半晌才缓过神:“……嵇老?”
嵇孺上了最后一阶台阶,淡淡应声:“久等了。”
尤绍回了神,忙侧身让开条路:“下官先前猜到先生后边必有高人,却没成想……也是,只有嵇老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才能斗得过孟冬辞。”
“闲话少叙,”嵇孺在主位坐下,“前几日,我着人送的有关她身世的消息,你二人可散下去了?”
“散下去了,”尤绍应声,疑道,“但那日,送消息的不是先生么?先生和嵇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