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儿子,现下被林融霜抓了,”嵇孺冷声道,“今日叫你们过来,就是再嘱咐一次,今儿不是泄私愤的时候,暗箭什么都给我收好了,孟冬辞若是伤了……”
“下官明白,”尤绍连忙接话,“嵇老放心,下官知道轻重,况且想要孟冬辞给您让出相位,杀她是不成的,得让天下人知道她通敌叛国,您站出来救大煜于水火,此后才能真心服您。”
听见这话,高先连忙接话:“今日之后,我等是不是就要改口称嵇相了?”
嵇孺没应这句,淡淡道:“你二人得陛下明旨做了今日主审,尚书省静了这些年,如今也算翻了身,尤郎中和高员外郎也是前途无量。
“但今日下边毕竟有百官听审,非但那位卫观学会到场,刑部白峥枰、工部房弼、兵部荀舒都曾是她祖父手下的老臣,自然是向着她的,礼部那个胆小的邹咏白不成事,仇远虽不偏帮,但说话极有分量,还有吏部沈玉棠,”说到此处,嵇孺冷下声音,“沈玉棠一张巧嘴,自来是孟冬辞一党,若非因她,犬子也不会中计被抓。”
此事皆因尤绍将罗少垣领到茶楼而起,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应声。
“时辰差不多了,”嵇孺看了眼天色,“老夫会在台后听审,尤郎中、高员外郎,为此一役,我将手里所有的底牌都交于你二人了,咱们的前途,都看今日的成败了。”
尤绍和高先忙起身,躬身见礼,告辞而去。
*
泓都城外,元珵勒住马,使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眼看向城门上的匾额。
这几日日夜兼程,中间换了两回马,总算是没迟。
六年多前,他还是个偷跑出别院的落魄皇子时,就是在此处,将那人的样貌刻进心里的。
“常易,”回过神,元珵偏头问陆羽,“那姜安平给你的信物,能带几人进去?”
“只能你我二人,一主家,一随从。”
陆羽回身看向后边跟着的五个玳浧族人,示意他们等在城外,与元珵翻身下马,自马背上解下个短纱席帽递给元珵。
“我不戴,”元珵颇有点嫌弃地睨了那席帽一眼,“就算我那堂叔真是内应,我与他又没见过,他不会认得我,带着这个,孟桉还怎么看见我。”
陆羽也不与他辩,将席帽往他手里一塞,往前朝守卫走去,扔下一句:“兄长不怕你的样貌引起外人注意给嫂嫂惹麻烦,随意。”
等给城门守卫看了姜珣给他的信物后,再一回头,元珵已将席帽佩好,垂头丧气地跟了上来。
甫一进城,元珵一眼便看见了城门东边的戏台,六年前孟冬辞送他出城时,那上边正唱着一出《谢瑶环》,台上朱红缎子上斜插着一柄明黄的宝剑。
秉公为民,终斩贪官。
今日那台子上仍旧搭着桌案,扩声响的竹筒都还在,只是分列两侧的生旦净丑换成了数个禁军差吏,是要审他的神明用的。
正出神,台上铜锣响了两响,上边主位上坐着的人高声开口:“带罪臣孟冬辞。”
围观的百姓太多,元珵和陆羽虽挤不上前,但好在身量高,虽远些,但也能看清。
铜锣再响,人群骚动,元珵定睛看时,见围观百姓中有人跪地叩首,再抬头,一道身影蓦地撞入眼中。
元珵霎时握紧了拳。
自匯泞城外一别,他其实没想过能再见着孟冬辞,更不曾想过,再见着她,会是这样的情境。
孟冬辞一身白衣,自后边的马车上下来,由一前一后两个差吏带着,缓缓往戏台的方向走去。
半年未见,她瘦得几乎叫他认不出,面色唇色都白得吓人,身上的衣裳也不怎么干净,好些地方都沾着灰泥,长发未束,散在肩头,有几缕黏在额角和鬓侧,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全是连成片的淤紫。
元珵指尖发麻,喉头塞着一团干草似的,张口却说不出话。
他将她送回她自己的天地,是想将她供回神龛,受人敬仰,不是给人折辱的。
若不是陆羽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元珵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冲过去将她抢走。
“常易,”元珵深深喘了口气,哑着嗓子,极轻地开口,“那时你还没回别院,你可知道她刚到临邺时,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
陆羽摇头,目光也一直跟着孟冬辞。
“君子正衣冠,”元珵觉出右手不住地哆嗦,怕让周围人察觉,垂下手臂以衣袖掩住,又重复道,“她说,君子正衣冠。”
说话间,孟冬辞已走上了戏台。
主审官看了她一眼,声音自竹筒传到元珵耳中,刺得他耳边‘嗡’的一声,他在说:“绑上去。”
他看着孟冬辞坦然走到竹架前,抬起手臂搭上去,见差吏用比指头还粗的绳子将她的手腕与竹架捆到一处,又另取来一根细些的绳子,自她腰间绕了一圈,在竹架后的环孔上穿过,打了结。
元珵看着她的衣袖滑到小臂处,双手的瘀伤尽数露出,那紧紧捆着她手腕的麻绳,在一瞬间,仿佛勒住了他的喉咙。
主审官嘴角挂着颇有些得意的笑,站起身,踱到孟冬辞身侧,高声问道:“孟相,你身为大煜左相,假传圣旨,私入洪辽,与洪辽国君私通,将我大煜新政军需等秘闻双手奉上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孟冬辞没有开口,只抬眼看向那人:“尤绍,陛下给了你多大的权利?可有准许你对我用刑?”
“用刑?”尤绍闻言便笑了,“孟相一身铁骨,牢里住了四个月,还如此有精神头,用刑不是太便宜你了?今日这一场,是叫百官、百姓,都看清你的真面目的!”
孟冬辞只是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尤绍因而又道:“能以左相之尊在天下人面前受审,孟相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得此殊荣,就算此后翻不了身,记档史书上,也是一笔佳话。”
“尤郎中学识渊博,饱读诗书,”孟冬辞淡淡开口,“不知你可还记得前朝兵部侍郎被污通敌斩首,十年后得以昭雪,当时的审官被判腰斩,全家流放之事?”
孟冬辞这句声音不大,但尤绍仍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被后边压着竹架的铁墩子绊了个趔趄。
围观的百姓中有嗤笑声传出。
尤绍气急败坏,大步走回案前,才要开口,忽地起了东风。
那风勾起孟冬辞单薄白衣的衣摆,拂过她的长发,又卷向台下人群,蓦地掀去了元珵头上本就没戴稳的席帽,他忙伸手抓住,刚要戴回去,一抬眼,便见戏台上,孟冬辞正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元珵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对上孟冬辞的眼睛。
他看见,孟冬辞朝他轻轻歪头,很浅很浅地笑了。
第137章 戏台之上
自马车上探身出来时,孟冬辞在人群里扫过,她先看见的其实是陆羽,再往旁边看,便猜到那个带着席帽的人是元珵,但周围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她,无论她多看谁一眼,都可能给人家招祸,更何况元珵还是此局最重要的一子。
这几个月变故太多,所以在方才看见元珵以前,她没发觉自己竟也会掉进名为想念的窠臼里,才得知孟家旧故、病得昏昏沉沉那些时日,林融霜为了叫她不那么呆愣愣地坐着,问过她很多次,她想不想元珵。
那时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想,只是眼前一遍遍浮现当初匯泞城外与元珵的最后一见。刚回到大煜时,她没想过把元珵牵扯进此事,可越是往深了查,才越清楚,自从元戎将嵇孺送进大煜,又设计以元珵的名义将她骗进临邺时,元珵便已不能从此事中脱开干系。
她以为自己将元珵当作棋子,可直到方才,直到她看见元珵站在人群里,仰头不错眼地盯着她时,心口有什么东西,‘咚’地落回了原处。
孟冬辞终于明白了当初遇伏、生死一线间,姜珣与她说的那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会和自己的感情讲道理的”。
所以趁着尤绍出丑,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时,她看向了元珵。
是宽慰,是给自己、给他的交代,也是这一局正式开始的信号。
元珵能明白她的意思,她信他。
铜锣再响,笑声渐落,大理寺少卿严柏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尤绍这才坐回主审官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才要开口,孟冬辞问他:“尤绍,方才,我听你说我是罪臣?”
尤绍反问:“不是么?”
“你说是,自然是,”孟冬辞点头,“我只是没想到,两月未见,你便比陛下说话还有分量了。”
她话音落,坐在尤绍身侧的严柏以袖掩面,咳了两声,孟冬辞往她那儿看过去,严柏一对上孟冬辞的视线,立刻收掉眼中笑意,轻轻叩了叩桌案,纠正道:“尤郎中,案还未审,现下说罪臣二字,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严柏是前年才升任的大理寺少卿,原先是个推丞,孟冬辞任左相头年在大理寺门口设专案,接贵胄官员欺压下人一案时,就是她旁佐问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