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72)

  这人自来不务正业,不思进取,审案时,好笑的笑,不好笑的也笑,案犯在下头哭天抢地,她在上边嬉皮笑脸,但只要身边有个严苛些的人管着,那些犯人嘴硬的疑难杂案,她都能审出个所以然,从未错断过案。

  孟冬辞当年脸都板僵了,才拘着她立下数功。

  因觉得这人是个奇才,孟冬辞才向当时还未致仕的大理寺卿举荐,让她得上边重用,故此,严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些怕孟冬辞。

  今日审她,本就有白峥枰这个刑部尚书压阵,不想姜瑜还不放心,竟将严柏也推上了前。

  这二人一上一下这么一坐,今日戏台上的主角哪里还是她,分明就是耍上蹿下跳、以为终于能扳倒她的尤绍。

  “下官失言,”尤绍哼了一声,转而问孟冬辞,“孟相,通敌泄密之事,你可有要辩驳之处?”

  “你说我通敌,不过是捏着三封自我府中寄出的信,但那三封信所提数额改制,无一不是大煜公开记载,随手可查,是什么时候成了秘闻的?”

  “漕粮三百万石、岁耗二百五十万石、用于边军的息钱十五万贯……如此精确数额,你敢说你不是泄密?”

  “我看今日户部侍郎也坐在下边,”孟冬辞往戏台下看去,淡淡问,“我信中所写,可是早早公开过的数额?”

  户部侍郎起身答是。

  高先拍案而起:“那第一封信中的兵防部署呢!”

  孟冬辞的目光自高先面上移到侧边的城墙处:“单说这北城墙,高三丈五尺,砖石层数、箭垛位置、兵士几人轮岗……随手就能数来,洪辽若想探听城防,何须等我写信?

  “还有,大煜兵防近两三年都没什么大的变动,我陷于洪辽数月,若我想叛,当面说最为稳妥,何须等回到泓都后写信?就为给你们留下把柄么?”

  尤绍冷冷接道:“那是因为你在洪辽时尚未得知自己身世,还想安安分分当大煜朝臣,可如今,你不恨大煜,不恨陛下和先帝么?”

  孟冬辞轻笑:“说细些。”

  尤绍看着下头的百姓,高声道:“你当年遮面入贡院,有验身女官亲自迎进门,隐瞒出身、另开门路总是铁证!你祖父林和瑜当年与先帝密谈一日,为你谋得左相之位,你若心里没鬼,为何要隐去原本姓氏?你敢说你这官,是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么?”

  他话音落,下边静了一瞬。

  有百姓私语传入耳中:“孟相竟是先左相林和瑜的孙女?那她为何姓了孟?”

  “先林相当年虽是一张铁面,但为人方正不阿,林家家风清正、世代清流,从未出过一个贪权图利之人。”

  “孟相恤下良善,原来竟是承了先林相所学!”

  眼见情势不对,尤绍重重锤了几下桌案,喝道:“安静!”

  孟冬辞看着尤绍,淡淡问:“如你所言,我出身林家,但我姓孟,是随母姓孟,而不是你口中的有意隐去姓氏,敢问,可有犯了大煜哪条律例?”

  说罢,没等尤绍开口,她便看向下头百姓,朗声道:“我为官五年有余,废内侍奴婢贱籍,万家得脱;设优免医馆学堂,稚子有依;减扣丁农盐铁赋税,兴民田自有,大煜仓禀渐实……这桩桩件件,可有一点弄虚作假?

  “你说我左相之位是我祖父‘交易’所得,那我倒要问问,是与天下苍生的安居乐业交易?还是与清查出的贪腐银钱交易?是拿边境将士累累白骨交易?还是拿你这等蠹虫的‘锦绣’前程交易?

  “你说我恨大煜,恨先帝?我自为官至今从未失过君心,缘何要恨?”

  她话音未落,围观百姓已开始向前涌动。

  “孟相是好人!”

  “我们不信她会通敌!”

  “你们将一心为民的好官捆在此处,意欲何为!”

  “大煜盛世之下,难道要出冤案不成?放了她!”

  “放人!放了她!”

  铜锣连敲十数声,禁军手臂挽着手臂,紧紧相贴,方勉强拦住愈发激奋的百姓。

  尤绍高声喊道:“你当然要恨,你孟家上千口人一朝灭门,你敢说你心里毫无怨言?

  “你自任左相以来,定下什么‘贪者不留、无为者不留、结党欺下者不留’的规矩,经你手罢免、降职的官员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一百二十三人为先帝时的旧臣,你这是肃清朝廷,还是铲除异己?”

  孟冬辞听罢,看着下边坐着的白峥枰和沈玉棠,开口答尤绍的话:“一百二十七人中,二十三人因贪墨军饷流放,四十一人因促成科考舞弊问斩,十九人因结党营私降职,八人因私吞河道修缮拨款抄家,余下三十六人皆因欺辱下人、草菅人命或革职或外放,此间所有,皆在大理寺、刑部、吏部留档,你身为尚书省右司郎中,想以这些挑我的错处,之前却没看过这些记档么?”

  尤绍气急败坏,一时失语。

  下边百姓激愤更甚,禁军左支右绌之间,没注意有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弯腰钻过了防线,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往戏台上跑来。

  孟冬辞一眼认出那是她府门口卖糖小贩的女儿,那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性情鬼灵精怪,比同龄孩子聪明得多,林融霜时常将她抱回府中逗着玩儿,她认得孟冬辞,却不懂她为何被捆在此处。跑近了孟冬辞才看清,小姑娘手里拿着一块儿式样新鲜的糖,应该是要送给她吃的。

  “哪里来的孩子!”尤绍一腔私愤无处可发,回身见那小姑娘将要挨着孟冬辞,弯腰就去推,“滚下去!”

  那小姑娘不知道躲人,结结实实被尤绍推了一把,失足自戏台上跌落。

  “小心!”孟冬辞本能想扑身去救,一时忘了自己被捆在竹架上,手腕霎时传来剧痛。

  她这才发现,捆她手腕的绳子,不知被谁私自替换成了里边藏着尖刺的麻绳,那绳子是边军捆战俘,防着俘虏暴起伤人用的,断然不会出现在京中。

  数不清的尖刺没进皮肉,血顺着手腕滴落,疼得发麻,但她顾不上伤,伸头往下看去,幸而沈玉棠眼疾手快,扑身垫了一下,那小姑娘摔在她身上,只手背擦破了点皮,但受了惊吓,哭声自戏台下传来,异常凄厉。

  孟冬辞偏头看向仍对着台下破口大骂的尤绍,眼中杀意毕现。

  严柏被孟冬辞的伤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上前,扯住尤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孟相伤了,是谁私换了绳子?”

  “连对个孩子都如此手狠心黑,”沈玉棠在下头冷冷接话,“还用问是谁?现下还只是疑罪,便使上了如此阴毒的手段,我看这案,也不必再审了!”

  见有朝官开口,百姓替孟冬辞辩驳的声音愈发大了,连铜锣声都盖了下去。

  眼见民意渐盛,知道这案审不成了,元珵将席帽的皂纱拨开一条缝隙,深深地看了孟冬辞手腕上的伤一眼,拉着陆羽,转身隐入人群。

  “要做什么?”走到无人处后,陆羽问他。

  元珵朝陆羽伸手:“盒子。”

  因怕路上碰见什么意外,出发前,元珵将两枚兵符另换了一个能落锁的精铁盒子装,自己拿着钥匙,盒子绑在了陆羽腰间,陆羽将盒子递来,元珵接过打开,将那枚旧兵符取出,给盒子重新落锁,交还陆羽。

  “为何是这个?”陆羽问,“兄长想明白要怎么做了?”

  “我满心满眼都是孟桉,哪里能想通这个,”元珵将旧兵符收进荷包,往戏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是孟桉告诉我的。”

  陆羽:“什么?”

  “现下不是细说这个的时候,但受刑受审的传言,是她有意递到咱们手里的,为的就是这个,”元珵隔着荷包捏住那枚兵符,“走罢,去见个人。”

  陆羽问:“见‘堂叔’?”

  “不,”元珵摇头,“你牵个线,先去见你的救命恩人。”

  *

  自书局出来,陆羽盯着元珵看了半晌,才问:“兄长,你怎知嫂嫂……”

  “她在临邺五个月,我做成什么别的事了么?”书局里待了一个时辰,喝了茶定了心神,元珵暂时搁下孟冬辞受伤之事,隐隐露出些笑意,“光是察言观色,变着法儿猜她的心思了,如今别的不敢说,但她瞧我一眼,我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见陆羽仍不明白,元珵回身,朝他挑眉:“方才戏台上,她朝我笑了,她一笑我便知,这局,她志在必得。”

  说到此处元珵便住了口,他实在没法子和陆羽解释,当初她耳朵听不见,却伸手挑开他的衣带时,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笑。

  第138章 初幕已落

  孟冬辞一直晓得尤绍是个贪财图利的,只因尚书省权力被一削再削,等闲没什么大用,不过时不时递几本折子给她添堵,孟冬辞只当是给她找找乐子,自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洪辽回朝后,她明知尤绍高先等人心里有鬼,但知道他们一贯图财,此番又是被嵇孺利用,算歪打正着助她成事,想着这局结束小惩大诫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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