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73)

  可他为私利当众对稚童动手,毫无怜悯之心,就再留不得了。

  趁着严柏上前问她的伤,孟冬辞抬眼看她,朝尤绍的方向,极轻地偏了偏头。

  严柏会意,收掉眼里的担忧,朝守在一旁的两个大理寺差吏招手,分别吩咐道:“这东西阴毒,咱们取不下来,你,着人请太医来拆绳子。

  “有人动了歪心思,你,着人彻查,这东西被送到此处,都经过谁的手,一旦查出,不必回话,直接扣人。”

  两个差吏分别领命去了,严柏又朝台下问白峥枰和卫晞:“卫观学,白老,孟相伤重,是否要向陛下请旨,改日再审?”

  “还审什么?”沈玉棠已将那小姑娘安抚好,送回她爹身边,折身回来,没等卫晞和白峥枰言语,便仰头看向严柏,“今日闹得还不够难看?改日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来一出屈打成招么?”

  严柏心里明白沈玉棠是在与她搭唱,故意冷下语气:“沈侍郎分属吏部,于审案问罪一事上,也有实权么?你可还记得陛下的旨意么?”

  “陛下旨意,今日当着百官和百姓的面问案,敢问我大煜自立国以来,哪回问案问得血肉模糊?她是为了保新崖的将士和百姓才误入洪辽!是,她在洪辽五月,有些传言,该有今日一问,但问案就是问案,你们回头问问百姓,他们想不想看着我大煜的百官之首被这样折辱!”

  沈玉棠话音一落,才有些平静的人群再次沸腾,几乎挤到了戏台下,一时间“放人”“有冤”的喊声不绝于耳。

  民意太盛,戏台上,尤绍拎着锣槌,却连手也不敢抬了。

  手腕处疼得没什么知觉,只能觉出有温热不断自指尖滑落。孟冬辞费力蜷了蜷手指,在人群中寻见了方才想给她糖的小姑娘,她坐在她爹脖子上,已止住了哭,面上仍挂着泪痕,即便是摔下了戏台受了惊吓,手里仍紧紧攥着支着糖的木棍。

  那糖是浅浅的琥珀色,外边撒着薄薄一层像是米碎的东西,大抵是用了模具,压成小兔子的模样,现下摔掉了一只耳朵,沾了些泥。

  那小姑娘不知是不是发觉孟冬辞在看她,忽地朝她这边咧开嘴笑了。

  她这一笑,孟冬辞眼前霎时浮上了一层雾气。

  设局在这戏台上审她,下边围观的百姓本都是她局中的一环,禁军和皇城司的人都是她托白峥枰向姜瑜要的,都是能信得过的人,就是为了防着有人因她受伤。

  可到底,还是伤着了无辜的人。

  那小姑娘仍在看着她,孟冬辞喘了口气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意,朝那小姑娘弯起唇角。

  大抵是见她笑了,小姑娘将手中的糖往她的方向举了举,咯咯笑起来。

  笑声引得围观百姓的目光往她这里聚过来,孟冬辞朝台下轻轻摇了摇头。

  至此,这戏的头一场,就算唱完了。

  “太医过来少说一炷香的时候,”白峥枰趁着人群安静的一瞬开口,“既是陛下的旨意,那便一次问清楚罢,尤郎中,你以为呢?”

  尤绍没想到白峥枰会问他的意思,连连答应,再开口时,已没了方才的气焰,问得都是些颠来倒去的车轱辘话,孟冬辞都没怎么答,他自己倒是给自己绕得破绽百出,只好叫高先依样记下,匆忙忙地走了,说要送进宫给姜瑜过目。

  约摸不到一盏茶的时候,太医和前来复命的大理寺差吏一起到了。

  差吏回禀,这些器具连带着绳子都是前日由大理寺着人安置好的,但大理寺刑具记档中写着,领走的绳子都是粗一指的寻常苎麻绳,后又问过今晨换岗的差吏,原是今日辰时,搭在竹架上的绳子莫名断了,他们正预备回去取,正巧有队行商路过,便将他们捆货物的绳子给了他们一卷。

  他们便顺着行商这条线去查,可近两日,城门处都没有查到有行商出入的记录。

  正系了襻膊给孟冬辞拆绳子的太医听见这话,冷笑一声:“行商?用这样阴毒的东西捆货,不怕扎着自个儿的手么?”

  孟冬辞闻言,偏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为着做手指上的瘀伤,昨夜里白峥枰的人刚给她泡过药水,但约摸是没浸着手腕处,这会儿仍疼得厉害。

  今日来的太医,还是当初姜瑜派去给她调养身子的老太医,他用干净的布条在她伤处往上两寸勒紧,看了孟冬辞一眼,叹道:“绳子不难取,但这里头不是寻常的针,都是带着倒刺的,已经没进皮肉的太多了,只能先铰断,留下个头,回去找个干净地方一根根慢慢往出拔,老朽医术不精,孟相此番,恐要受些罪了。”

  孟冬辞勉强扯出个笑:“有劳。”

  拆完左边的绳子,一侧身子没了禁锢,孟冬辞险些站不稳,幸而严柏自身侧托了她一把,借着背对百姓的这会儿,颇幽怨地睨了她一眼:“孟相这样的,竟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叫你伤成这样,过后进宫复命,陛下还不扒了我的皮。”

  孟冬辞淡淡答:“陛下没这个空闲,若你觉得亏心,我可以请旨代劳。”

  严柏眨了眨眼,实在没忍住,咧开嘴笑起来。

  严柏本就生着一双笑眼,弯起来月牙儿似的,孟冬辞见她笑,也跟着牵起唇角。

  待右边绳子也拆完,太医往她伤处裹丝绢时,孟冬辞方才想起,她受伤时元珵还站在人群里,这会儿不见了,也没注意是什么时候走的。

  本是志在必得的一局,结果还是叫他见着了伤,等会儿若再有人添油加醋,下回见面,恐又要动嘴咬人了。

  *

  安平书局。

  姜珣倚着凭几,拎着蒲扇,正照看炉上的火。

  “为什么不许我去城门!”林融霜将手里的一只锦盒朝姜珣扔过去,“我都多久没见着阿姐了!”

  “明明是孟桉的意思,”姜珣被盒子砸中手臂,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怎么我还要挨打?”

  “你说今日有贵客来,一早把我拘在这儿,人呢?”林融霜劈手夺过姜珣手里的蒲扇,使劲儿扇了两下炉火,“再说你的贵客,怎么能及得上我阿姐。”

  姜珣偏头往外看了眼天色:“城门的消息递来有一会儿了,按说该到了,怕是久未得见,舍不得移开眼了罢。”

  话音才落,外间叩门声响了四响。

  姜珣拢着斗篷起身去迎,林融霜也跟了出去。

  “陆常易?”门一打开,见陆羽站在门口,林融霜吓了一跳,“你跑到泓都来,不怕元珵那傻子被人暗算了么?”

  陆羽身后,传来淡淡一句:“不怕,傻子跟着一块儿来了。”

  姜珣抿唇压住笑,朝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茶已备好,贵客里边请。”

  进了里间,元珵取下席帽,朝姜珣拱了拱手:“自进了大煜一路顺遂,多谢。”

  “人与人,也真是机缘,”姜珣摆摆手,斟了一盏茶递过去,“我是真没想到,孟桉会把你牵进此局。”

  元珵本是口渴,接过茶饮尽,方觉出茶苦得发涩,搁下茶盏,道:“她愿意信我,我受宠若惊,但这回,我恐怕不能全然听她的话了。”

  林融霜立刻接话问道:“你们打的什么哑谜?”

  元珵没答,反问林融霜:“方才我去北城门听了他们审她,孟家还有你们母亲的事,她全都知道了,是么?”

  林融霜点头:“是,阿姐为这个,病了将近两个月,给你的信,就是病中送出去的。”

  说罢立刻问:“你怎么会知道?”

  “按时候算,我应该比你们知道还早些,”元珵答,“孟家灭门,是洪辽宗室元睿,也就是嵇孺从中推动,但你们母亲的身死,是元戎派人做的。”

  林融霜闻言,腾一下站起身,又被姜珣扯着坐下。

  元珵:“我后来着人逼问过,动手的是元戎的暗卫,得的命令本是连孟桉一块儿杀了,但被另一伙人盯上,才把她扔进海里了事,后来元戎派人去查,才得知那伙人是自大煜派出,是大煜永仁帝的人。”

  说到此处,元珵看了一眼林融霜的脸色,顿了一下方又开口:“那伙人也是要去杀你们母亲的,但他们得的命令,是只杀她一人,留下孟桉的性命,元戎得知后,授意嵇孺从中推动,将这笔账全推给了永仁帝。”

  姜珣紧紧抓着林融霜的手,屋内一时只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元戎的命我给孟桉留着,这些事,等再见面,我会亲口与她说,”元珵站起身,朝林融霜深深一揖,“虽已断了父子情分,但他终究是我生父,我代他先与你赔罪,只是孟桉那里,我想自己说与她知道,往后怎样,都由她来选。”

  林融霜别过头去抹了把脸,半晌才闷闷开口:“你多虑了,就算阿姐知道,也分得清谁善谁恶,她既许你靠近,不会轻易赶你出去的。”

  “另,”元珵坐下,看向姜珣,“今日过来,还想请你给女帝带一句话,洪辽兵马……”

  姜珣摆手打断:“许你亲身来此,我早问过昭平,她的意思,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孟桉若是不愿,就算她是陛下,此事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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