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珵没再说什么,又坐了片刻方起身:“这时辰,她那边的戏该唱完了,我赶早去会会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堂叔,迟则生变。”
走到门口,方回身看向林融霜:“她受了些伤,若能,去瞧她一眼罢。”
姜珣扯住要追问的林融霜,忽地问元珵:“你说你这回不能全听她的,可你怎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元珵一怔:“什么?”
“她送给你的信,还有那支芍药,是当着我的面送出去的,”姜珣深深看了元珵一眼,“你将她奉为神祇,可她终究是个人,旧事摆在那里,她母亲的性命,她孟家上千条人命,你真觉得她病了两个月,便就此搁下了么?”
元珵紧紧盯着姜珣的眼睛。
姜珣轻笑:“你以为,我大煜一步十算的左相孟冬辞,会千里迢迢送去一支芍药,就为与你告别么?”
第139章 叔侄相叙
孟冬辞被带走后,围观的百姓渐渐也散了,趁着尤绍与高先没反应过来,嵇孺便自戏台后悄悄离开,上了马车,往茶楼的方向去了。
马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他将一个锦盒递给嵇孺:“您要的东西,属下已自府中取来了。”
嵇孺接过打开,里面满是朱红掺着金粉的丸药。他拿出一颗送到嘴边,想了想,又搁了回去。
“这丹药自家里送来有年头了,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了?”
“牢里那位吃过两回,没听说有什么毛病,更没见成瘾,”嵇孺扣上盒盖,叹道,“所以让你取来,带着去见个人,解惑。”
“主子,今日之后,少爷还不能回来么?”
嵇孺没答,问身边人道:“宋持,你跟我在大煜也有二十多年了,可想家?”
“少爷出生那年属下十五,这些年一直跟着他,他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宋持说罢恨恨锤了一下厢壁,“若不是那夜我去跟着罗少垣,少爷怎会被抓。”
“是他自己行事冲动,”嵇孺阖上眼,“此番就算是长个教训。”
“对了主子,您让属下守在戏台附近防着尤绍那蠢货擅自对女相动手,”宋持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安排人怂恿他换了绳子?”
“到今天,此事就算是结了,尤绍和高先再没什么大用,但却知道咱们不少事,该闭嘴了,”嵇孺没睁眼,懒懒答,“将他们的把柄送给孟冬辞,正好借她的手收拾了这些隐患。”
宋持应是,又问:“主子,属下还是想不明白,您为何要答应女相布今日这场问案,那女相巧舌如簧,这一场,分明是引得人心偏向她了,对咱们真的有利么?”
嵇孺哼了一声:“大煜的人心偏与不偏,与咱们没有干系,她究竟怎么想,我也懒得猜,但只要她能引来家里的人,她现下被关着,鞭长莫及,怎么摆布那人,都在我一念之间。”
少顷,嵇孺又开口,问:“你可知咱们待会儿要见的人是谁?”
“属下愚钝。”
嵇孺缓缓张开眼:“说起来,也算是我的血亲。”
*
茶楼二楼,正对着楼梯的那处雅间,竹帘被刻意卷起,让外边的人一眼就能看见里头。
元珵站在窗边,看见有驾马车在楼下停了,偏头朝身边的陆羽贼兮兮地笑笑,整整衣襟,在案前坐下。
陆羽垂眼看着元珵对面搁着的东西,先是皱眉压平唇角,片刻之后,到底笑了一声。
脚步声自楼梯处传来,元珵听着,估摸人已走了上来,才慢悠悠地斟了一盏茶,推到自己对面,说了句“请”。
楼梯处的脚步声蓦地停住。
“放肆!”宋持自腰间抽出匕首,直奔元珵。
未及近身,一只茶盏自元珵身后抛出,直击他面门,宋持抬手去挡,茶盏正打在刀刃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匕首险些脱手。
“这可是咱们陛下,”嵇孺见状笑道,“宋持,莫要失礼,去煮水。”
宋持一怔,忿忿将匕首收回鞘中,将外间的小炉引燃,往上边的壶里添了水,这才退到嵇孺身后,再抬眼看向元珵对面,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仍气得哆嗦。
水不多时便煮开了,热气鼓起壶盖,带着一旁木架上的铜铃细细碎碎的响,元珵顺着壶盖上的细丝往一旁的架子处看去,问:“这是?”
“隔墙有耳,”嵇孺伸手拨了一下铜铃,“我这身份,稍有不慎,恐就要身死异乡。”
“是该谨慎些,”元珵点头,复指着前边笑道,“等您有半个时辰了,实在口渴,叫小二上了茶,但又想着主人家没到,我先饮了有些失礼,这才先敬您,您没饮,有些冷了,我给您换一盏。”
说罢,伸手将对面茶盏里的冷茶倒了,又续了新的,推过去时,茶盏与对面搁着的玉牌碰出‘铛’的一声脆响。
嵇孺在元珵对面坐下,垂眼看着手边玉牌,念道:“‘皇从弟定安伯元睿灵位’,陛下有心了,想得也周到,竟能想到不远千里将我的牌位带来,能活着见着自己的灵牌,我可是天下独一份的殊荣罢。”
元珵煞有介事地点头:“可不,这玉刻的东西脆得很,我一路,搁在明处怕丢了,搁在暗处怕碰了,为了它吃不好睡不好,幸而没出意外,总算能物归原主了,这份见面礼,堂叔还满意么?”
嵇孺点头,笑道:“陛下既叫了堂叔,咱们就是血脉相连,我久困异乡,难得见着亲人,回府去拿见面礼,这才迟了,陛下莫怪。”
他话音落,身后的宋持将手中锦盒搁在了元珵手边。
元珵掀开盒盖,见里头搁着那眼熟的丹药,笑道:“这是稀罕东西,可见父皇与堂叔是真亲厚,竟给了您这么多,不过谢堂叔厚爱,我用不着。”
“这都是攒了好些年的了,”嵇孺的目光自锦盒落到元珵面上,“舍不得吃,只时不时拿出来瞧瞧,权当慰藉,我年岁大了,留着也是糟蹋。”
“堂叔不必舍不得,待您回了洪辽,我将方子抄给您,”元珵扣上盖子,将锦盒推回去,“这东西父皇吃了三十年,现下精神矍铄,每日能炼七八两的金呢。”
“陛下与灵牌对饮,皇兄莫不是夜里牌位化形炼金?”嵇孺笑道,“咱们洪辽的怪事,还真是多。”
“堂叔不必试我,元戎没死,”元珵将自己面前的茶盏斟满,轻笑,“我母亲希望他长命百岁。”
见嵇孺仍盯着他,元珵轻叹:“我这么个被软禁的草包骤然得势,天下人定然说我弑父篡位,可堂叔,那龙椅,千百年来不都是各凭本事的么?”
“陛下过谦了,”嵇孺摆手笑道,“你不是草包,而是藏拙。”
“还是堂叔心疼侄子,”元珵往前倾身,压低声音,“但您料错了,我不是藏拙,是真拙,若说功劳,还得多谢堂叔帮手,将冬辞给我送到了别院,一人可动天下时局,大煜左相,名不虚传。”
嵇孺仰头盯着元珵看了半晌才笑道:“我也算看着冬辞长大,她心思深,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年上门欲与她缔结良缘的少爷公子能从这里排到城外,先前我也没想明白她为何愿意帮你,今日见了才知,陛下这样貌果然……”
元珵笑而未语。
“说起冬辞,有件事,倒是我有先见之明了,”见元珵没言语,嵇孺指尖轻叩那装着丹药的锦盒,“前些日子我去牢里看她,见她形容憔悴,将这药送了两丸给她,她服下后,果然觉得好些,不然,她恐难以在女帝的重刑下坚持这么久的时日。”
嵇孺未说完,元珵便收紧了搁在桌案下的右手,怪不得话没说两句,他便拿出这丸药来试探,原来是怕元戎害他,一直没敢吃,趁此机会拿孟冬辞来试毒。
没有那香的牵引,单这丸药是不成事,但他也是知道这东西才服下时是有多难受的,孟冬辞亲眼见过这丹药的模样,不会是被哄骗着服下,她肯吃,定然是以自己为饵,取信嵇孺。
这总拿自己性命算计别人的毛病,真是……
“陛下?”
元珵回神,知道嵇孺仍在试探,有意皱了皱眉,冷声问:“传言是真的?女帝真给她用刑了?”
“冬辞与女帝是多年的情谊,我也没想到女帝这次如此狠心,将她一关就是这么久,”嵇孺长叹一声,“我这个当长辈的,看着也觉得寒心。”
元珵笑了一声:“堂叔似是忘了,当初是您将她的画像贴遍泓都城的,若非您从中推动,她缘何会与洪辽扯上关系?这也是长辈的疼惜之意么?”
“无奈之举啊陛下,”嵇孺苦笑,“皇兄传信要我将她骗进临邺,我惦念故土,不敢违抗皇命。”
“说反了罢堂叔,”元珵蓦地撂下脸,“若我没猜错,元戎的意思,是要你将她骗出泓都寻机会杀了,但她独自一人新崖泓都跑了两趟却毫发无伤,直到进了洪辽境内才有成批的杀手想对她动手,从一开始,你就违抗了元戎的命令,因为你早算到,以她的心性和能力,只要活着到了临邺,定能替你搅乱洪辽,如此,你才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