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77)

  “它叫葫芦,此前一直是姑娘照料,这阵子姑娘不在,林姑娘也忙,一直跟着我,它聪明,又一向黏姑娘,每每听见姑娘屋里有动静便要来瞧瞧是不是她回来了,”褚双笑问,“公子若嫌它闹腾,我……”

  “不嫌的,”元珵摇头,“双姨回去歇着罢,我二人明儿赶早走,您别惦记着送东西了。”

  褚双应好,下了台阶,又回头看了元珵一眼,笑道:“难怪姑娘逢人便要夸您,公子生得是好看。”

  “逢人……”元珵跟出门追问,“回来后,她常提起我么?”

  褚双笑而未语,略倾了倾身便走了。

  回屋掩上门,元珵一回头,见那只叫葫芦的黑猫炸起了毛,正满眼警惕地盯着他。

  “不是你自己钻进来的么?一副我把你绑来的样子,”元珵蹲下身,缓缓朝葫芦伸手,“我不咬人……不咬猫。”

  葫芦鼻子翕动几下,嗅了嗅他的手,转身跑了,一跃跳到了里间的连椅上,开始旁若无人地洗脸。

  元珵无奈地笑笑,吃了两口东西,对着孟冬辞住过的这间屋子闲坐了半晌方起身洗漱,洗漱毕正听见外头打了三更的梆子,收拾好在榻边坐下时,听见头顶一声极清脆的铃响。

  他抬眼,见收床帐用的铜钩上挂着一串掐丝银铃,他一动那铃就响,这才想起,孟冬辞临回来那几日,他早晨不愿起床去上朝,抱着她不肯松手,孟冬辞便与他说,叫他往床边挂一串铃铛,还说她其实也不愿早起,但早上醒了一翻身,便会被铃声吵得困意全无,想着还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她理,自然就起了。

  “盼着能进你的屋子,盼了好几年,”元珵伸手拨了一下银铃,在铃响中自言自语,“好不容易来了,你却没在。”

  外间连椅上,传来葫芦不耐烦的一声‘喵’。

  吹熄了榻边的那盏灯,躺下才碰着枕头,元珵便觉得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他伸手摸出来,立时觉出那是什么。

  绢底的装裱,金丝楠的边轴,是孟冬辞拘着他给自己画的那张像,是她说要带回大煜的念想。

  展开画像,里边掉出一张纸。

  元珵捏着那张纸走到外间,映着连椅小几上的火光来看。

  “……”

  是他当初自临邺寄给她的信。

  元珵的鼻子蓦地开始泛酸,因为他写下的那句‘我一切都好,只是很想你’后边,被添上了有些潦草的几笔勾画,画的,是一盏燃着的油灯。

  本就不怎么深的睡意这下彻底消弭殆尽,元珵坐在连椅上缓了片刻,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将那张纸卷进画像,塞到枕下,披着衣裳在屋里转了几圈,仍觉得热,干脆伸手推开了连椅后边的窗户。

  秋夜里的冷风忽地灌进来,卷着几片院中梅树的落叶,元珵伸手接住一片,另有一片飘飘悠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葫芦的脑袋顶上,它被吓了一跳,起身就跑,竟顺着窗户跃了出去。

  摔出一声百转千回的‘嗷’。

  “哪里来的猫叫?”

  孟冬辞偏头问身边给她擦汗的沈玉棠。

  沈玉棠闻言,起身到外头院子转上一圈,少顷拎回来一只瘦瘦小小的狸猫。

  右边手腕的针已全取了出来,太医给她涂了消疼的药,沈玉棠回来时,正好包扎好,孟冬辞朝那猫伸手,沈玉棠便拎着它的后颈,搁在了孟冬辞手边。

  “看看得了,别摸,”沈玉棠伸手拦了一下,“摸脏了手要洗,这伤处万一沾了水,仔细留疤。”

  “瘦成这样,多可怜,”孟冬辞悻悻收回手,“刑部这边没什么人,你带回去照料一阵子,过后送去我府上,让双姨一处养了。”

  沈玉棠点头,见太医要来处理孟冬辞左手的伤,便先去解她左手手腕的丝绢,期间抬眼,漫不经意地一问:“这是件麻烦事,你给个日子,要我照料多久?”

  孟冬辞晓得她不是问猫,垂眼算了片刻,笑道:“总不会让它在你那儿过年。”

  说罢,见沈玉棠满脸怀疑地盯着她,弯起唇角,轻声道:“罗少垣去茶楼的事,多谢你,不然以那人的谨慎,它可能真要在你府上过年了。”

  沈玉棠一怔:“你怎知是我?”

  “因为那张画像的缘故,只有你一人知道,”太医开始取她左手的针,前后折腾了有三个多时辰了,孟冬辞疼得有些麻木,只轻轻蹙了蹙眉,“融霜听我的话,会乖乖守株待兔,我在这里,虽有白老相帮,听听消息还成,下棋,确实有些费力。”

  “还没彻底想明白你究竟要做什么,好在没给你添乱,”沈玉棠说着,自袖袋中摸出一张纸,往孟冬辞腰间一掖,“这是张名单,陛下下旨要当众审你后,我凭着记忆理出来的,里面的人,按你的规矩,都该收拾。

  “但我自己只能写,不成事,是你自己得人心,罗少垣、毕成平那样一向谨慎观望的,都愿意信你帮你,出去帮你跑腿,放心,我只叫他们留意行事鬼祟、私下结党的,余下什么都没说。”

  腿边那只小狸猫正扒着沈玉棠的腿往她膝头爬,孟冬辞偏头看着她逗弄那猫,轻声问:“就这么信我?”

  沈玉棠也没看她,伸手勾着狸猫的小爪子,笑答:“你刚升任左相时,为了整治吏部乱局设下‘重禄法’,我第一个驳你,你在朝上与我吵架,那句‘孟冬辞三字,就是新朝的规矩’,我至今记忆犹新。”

  孟冬辞挑眉。

  “你才多久不在,便生出这么多乱子,现在想想,这话挺对的,毕竟做文官的,大多不愿像你这样,拿自己的前途和清名来赌,”沈玉棠偏过头看她,“后面的事,若有需要我的,义不容辞。”

  “今日问案,我的供词是高先记的,按律,会由大理寺和刑部审过后交由陛下过目,但他们二人没等这一道,直接进了宫,虽没见着陛下,但想做手脚的心思已经露了,方才我与陛下也嘱咐了几句,让她拖着别见他俩,”孟冬辞笑笑,压低声音,“你帮我想法子,让这供词越过大理寺和刑部,这样,这局棋还能再快些下完。”

  “这倒是容易,”沈玉棠应了,才又问,“有什么深意么?”

  “他们想给我定罪,我得如他们的愿,供词上将我写得恶贯满盈才好,”孟冬辞眨眨眼,“最后一出好戏我亲自来唱,茶楼那位,只是看客。”

  *

  翌日,元珵与陆羽启程回洪辽,有意走了另一条官道,十月初一时经过洪辽南境军营,与早早候在路边的元羲副将袁策远远点了个头。

  他二人走后,袁策清点兵马,把要紧的将领,临时都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人,将原本三日一练的军马,改为一日一练,全军整肃军容,蓄势待发。

  十月初二,泓都城中,尚书省办差的大堂一整夜灯火通明,里边的纸团扔了满地,尤绍和高先二人捏着手中写满字的一张纸,交换了个眼神。

  他二人带着那张纸离开时已是天明,小吏进屋洒扫,俯身随手捡起几个纸团,在上边乱糟糟的墨迹中,勉强分辨出几句话。

  “擅闯实录院,取得二十余年前……旧故。”

  “私相授受,叛国通敌。”

  “因旧故对新朝生恨,欲联合……翻覆新朝。”

  “相位徇私。”

  “科考作假。”

  “……”

  小吏被吓得不敢言语,点了炭盆,将那些纸团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十月十九,数张告示贴遍泓都城,城中流言四起,民怨沸腾,登闻鼓响了一整日,鼓院却大门紧闭,拒不受理。

  翌日下午落了场大雨,几张没贴牢的告示被风卷下,有胆子大些的百姓捡了,一路送到孟府门口,递进了林融霜手里。

  林融霜眼眶泛红地反复看了几遍,将那皱皱巴巴的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门口的水坑,吩咐锁了孟府大门,不见外客。

  府门口卖糖的小贩不知缘由,拾起纸团展开,念道:“科考舞弊,结党营私,官位来路不正,与洪辽新君私交甚笃,数次外泄大煜未成新政,致大煜边关不稳,时局动荡,通敌叛国之罪无可辩驳,此案已由尚书省复核完毕。

  “念其往日功绩,赦免死罪。

  “大煜左相孟冬辞,十二月初一日,于北城门外杖责五十,城中游街一日,后流配岭南,永不得返京。”

  第142章 金鸣玉碎

  自九月末起,大煜左相孟冬辞被污通敌叛国、下狱受刑的传言就铺遍了临邺城。

  好巧不巧,那位由大煜左相一手扶上帝位的新帝元珵,已称病半月不曾上朝,百姓官员们合着时候掐指一算,新帝称病不朝的日子,正是这谣言刚开始传的时日。

  洪辽无人不知这位新帝对大煜左相用情至深,当初这位‘皇子妃’的善举也历历在目,因而官员百姓之中,一时众说纷纭。

  十月初七,朝会重开,百官分列朝奉殿,果然见他们的陛下病恹恹的,下边说什么,他都仿佛没听见一般,需得内侍寿庐反复提点,他才懒懒应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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