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78)

  朝中原本压着山高的事等着他拍板,可下头七嘴八舌说了半个时辰,一件也没成,反倒是下朝前,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朝臣们,对大煜左相下狱之事如何看。

  朝官们上了半辈子的工,也没当朝论过他国左相该不该下狱,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想着不言语,上边那位讨了个没趣儿揭过此事便罢了,谁想他又幽幽来了一句:“她于朕有恩,朕得救。”

  先开口反驳的是副相张怀:“陛下慎言,他国政局,我朝实在不便插手。”

  元珵当即重重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她于你有知遇之恩,你怎能如此事不关己!”

  “忠言逆耳,”张怀辩道,“那位虽在洪辽待过一阵子,却终究是大煜朝臣,她的生死荣辱,本不由我们说了算,陛下重情重义,想出手相救是人之常情,可以什么由头救,怎么救,陛下可有想过?”

  “怎么救?”元珵恍若是只听见了这一句,认真想了半刻,问张怀,“出兵逼大煜女帝放人,你以为如何?”

  这话出口,朝臣跪倒一片,“不可”之言响彻朝奉殿。

  因此,这半月才开一次的朝会不欢而散,非但如此,元珵还下旨,继续休朝,直到百官认同他出兵救孟冬辞的旨意。

  朝会散后,宫道上听见最多的一句。

  “莫不是病了半个月,烧坏了脑子?”

  十月十一,大抵是等不及,朝会又开,元珵坐下的头一句话,就是问张怀和郑弘致:“朕说的出兵一事,右相副相可还有什么异议么?”

  郑弘致和张怀应声出列,躬着身不敢应声。

  元珵冷笑:“当初她设计让郑老爱女失而复得,信重尚不知底细的张大人你,此前种种,如今换来你们缩头缩脑,若是老天有眼……”

  “咔”

  元珵话音未落,郑弘致和张怀手中的玉笏竟齐齐拦腰折断,在众人面前,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连元珵都吓了一跳,蹭一下站起身,觉得失态,才又坐回去。

  站在旁边的寿庐见状,挥手示意后边的内侍奉茶给元珵压惊,元珵接过抿了一口便往身前小案上放去。

  茶盏搁下,元珵收回手,案上的国玺突然开始抖动,刺耳嗡鸣一阵一阵的,在静得针落可闻的殿内,显得诡异又可怖。

  无缘无故的,玉碎,金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朝臣们哆哆嗦嗦跪了一地,唯有一人还站着。

  元珵缓过神,看向那人:“郑惠,你在想什么?”

  郑惠垂首想了半晌,才躬身答:“回禀陛下,臣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年二月,虞市中曾传出洪辽国将不国的谣言,陛下可还记得?”

  “记得,”元珵伸手去摸那茶盏,扼住手腕勉强喝了一口,茶水溅出些,顺着指尖没进袖口,他捏着茶盏,问郑惠,“有什么异样么?”

  “臣依稀记得,那日大煜左相自虞市中买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当时有虞市中人问过她缘由,她虽未明言,却暗示是顺应天意,”郑惠喃喃道,“日子是……二月多少来着?”

  元珵顺着郑惠的话念叨:“朕记得,那天朕没与她在一处,而是去了……”

  张怀接道:“陛下去了大理寺,因为那日盛奎的尸首被扔在了大理寺门前。”

  元珵问:“是哪一日?”

  张怀答:“二月十一。”

  “十一?”郑惠惊道,“陛下,今日……也是十一。”

  跪在前边的郑弘致直起身子,回头朝郑惠喝道:“莫要胡言!”

  元珵淡淡瞥了郑弘致一眼:“郑老,朝堂上只有君臣同僚,不是你管教女儿的地方。”

  说罢,又转向郑惠,示意她继续说。

  “臣万死,”郑惠屈膝跪下,垂首禀道,“那谣言说,‘夏末十一,金鸣玉碎,国将不国’。

  “此前臣以为,洪辽夏日短,夏末是八月,这夏末说的就是咱们这里的夏日之末,可八月时什么都没发生,但今日种种异象,臣以为……二月十一到今日……”

  元珵冷冷接上郑惠的话:“正好是八个月。”

  他话音落,下边朝臣皆脸色大变,私语声渐盛。

  元珵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撂,扔下一句“散朝”,拂袖而去。

  百官被吓得一哆嗦,殿内再次静下来。

  唯有案上金玺嗡鸣阵阵,恍若蛊惑人心的一句真言。

  个个自危之际,没人发现,那茶盏被元珵捏在手里时,金玺的嗡鸣,是曾停过的。

  *

  十一月初二夜里,三更的梆子声响过,多日大门紧闭的孟府,东北角门悄悄打开,皆以席帽遮面的两人翻身上马,直奔北城门。

  城门守军依例截停查问,前头那个掀开身上的厚披风,露出腰间玉牌,守卫见了,立刻吩咐开门放行,躬身相送:“二殿下安。”

  直到出城门跑了几十里路,勒紧马缰慢下步子歇息,姜珣方掀掉席帽,长舒一口气:“夜里带着这东西,跟瞎了没分别。”

  “都说了我自己去就成,”林融霜也将席帽取下,剜了他一眼,“你不是怕冷就是怕累,拖慢了行程,要是下月初一前赶不回来,不是耽误阿姐的正事么?”

  “都说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说还有整一个月呢,”姜珣伸手接过林融霜的席帽,扯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趁着还热,多喝两口。”

  林融霜接过灌下一口,抬眼问:“你往我的水囊里装牛乳?”

  “还是加了蜜糖的,”姜珣颇有点骄傲地挑眉,“甜不甜?”

  林融霜不答,拧好盖子,问他:“你可知我在西境时,若被风沙或是敌军困住,这一袋水,能抵几日?”

  姜珣摇头,猜道:“两日?”

  “刚到西境时,我还是个军头,贪功独自去探敌情,赶上黄风辨不清方向,误打误撞钻进了敖朔人的沙阵,怕被发现没命,在沙坑里东躲西藏,靠着这一袋水,撑了四天五夜,才等到长公主派人将我寻了回去,”林融霜晃晃水囊,“我饿得头晕眼花,那时这里边要是装着牛乳就好了。”

  “胡说,”姜珣笑道,“四五天,那不馊了?”

  林融霜咬牙:“原来你知道。”

  “……”姜珣眨眨眼,“等天亮寻个茶摊,我去换成水。”

  “你可想好,就算你叫累,这一路也是不歇的,”林融霜松掉缰绳,夹紧马肚子,往前跑去,“若是反悔,你现在往回走,还能赶上府中早膳。”

  姜珣策马跟上,笑道:“我是没你跑马跑得多,但也不至于太拖你的后腿,上回叫累,其实是想多瞧瞧你。”

  林融霜没理他,抓着马缰的手却不自觉紧了些。

  姜珣又道:“融霜,你总这么嫌弃我,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咱们可怎么过?”

  “谁要和你过几十年,”林融霜头也没偏一下,哼道,“阿姐说的,等我不喜欢你了,便把你扔去路边,不许你再进我们府门。”

  “孟桉这个没心肝的,亏我还将她当亲妹妹。”姜珣说罢,有意勒住马缰,与林融霜落下一截。

  没半盏茶的时候,林融霜急慌慌地调转马头回来寻他,见他眼中笑意大盛,气得拎起马鞭来戳他。

  “昨夜里才和我约法三章,说好了一个月不动手打人的,”姜珣捉住马鞭的一头往她身边贴近了些,伸手去摸她的头,“这才这个月的头一日。”

  “那是你抓我的痒,不能算数。”

  “我一直觉得奇怪,”姜珣一下没碰着林融霜,又朝她伸手,“你不知疼,却为何那么怕痒?”

  “我怎么知道?”林融霜偏头躲开,纵马跑到他身前去,“你再闹,我真要生气了。”

  “不闹了,”姜珣见好就收,立时跟上林融霜,问,“上回我没陪你进洪辽,元珵说的地方我不大有印象,你能辨出方位么?”

  “出了泉观往南些罢,”林融霜想了片刻,“说是他三哥的南境守军曾待过的地方,那句虞市谣言是我和阿姐一起传的,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但那两件东西不好明着打听,且得寻上一阵子。

  “元珵这人也是,按他以前的性子,定然直接把东西带来,这回倒是谨慎。”

  孟冬辞受审那一日,书局里,元珵将孟冬辞曾在临邺留下自证一事告知他二人,又给了他们一处地点,说是为防路上遇险,将东西交由同行玳浧族人送到一处安全所在,如需要,可前去取回。十月二十九那日,元珵又托陆羽着人递来消息,说将孟冬辞在虞市留下的传言做圆了,着人传成天降异象,说是也能当作孟冬辞未曾通敌叛国的自证。

  孟冬辞这一局林融霜不怎么知情,加上一直没见着她有些心慌,近日有没什么要紧事,便没问孟冬辞,决定先去取回,以备不时之需。

  “事关你阿姐的清名和安危,他谨慎些才对,”姜珣笑道,“况且来大煜之前,他并不知孟桉到底是设局还是真被下了狱,站在他的立场,防着这里的人没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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