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融霜点头:“也是,那傻子把阿姐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估计也是戏台下见着阿姐,才知道真是她设的局。”
“只是当初那传言自书局递到我手里,我怎么记得是随口一传?”姜珣问,“什么夏末……金玉?”
“那时我就问过阿姐,阿姐说,那传言不过是乱一乱洪辽人心,若说自证,要与蜜糖斋那伙计去刻匾的日子连起来才算,”林融霜垂眼笑道,“元珵没想明白我阿姐的深意,又想帮她,自己编出这么一个天象,本意是好的,就是法子笨了些。
“‘夏末十一,金鸣玉碎,国将不国’,强凑成八个月,真当阿姐开了天眼不成?你听听牵强不牵强?”
“也不是人人都如你阿姐一样算无遗策的,”姜珣轻笑,复又道,“再说,你真当元珵此举,只是为证孟桉清白么?”
林融霜闻言稍稍勒住马:“什么意思?”
“要紧的,是后边那句,”姜珣也勒紧缰绳与她比肩而行,“‘国将不国’。”
林融霜怔住半晌,恍然大悟:“难怪他说怕我阿姐与他生气!”
姜珣笑着将林融霜的脑袋掰回去,示意她看路,眼中俱是宠溺。
林融霜往前看去,叹道:“等会儿点个火把,不然我总觉得自己瞎了。”
这夜无星无月,前路一片漆黑。
秋风彻骨,严冬将至。
*
临埠茶楼。
宋持快步走上二楼,躬身与阖眼养神的嵇孺禀道:“主子,那位二殿下与林融霜一起出城了,看样子,是往北去的。”
嵇孺应了一声,缓缓张开眼:“把消息递给平娄。”
宋持问:“可咱们已经确认洪辽南境十万边军能为咱们所用,他和林融霜去哪儿,于咱们的计划没什么要紧罢?
“少爷还没回来,若他出事,咱们太早与女帝撕破脸,恐对少爷不利。”
“洪明的下落至今没有查到,到时给平娄些好处把人要过来,以姜珣来换洪明。”
嵇孺自手边锦盒中取出一颗朱红掺着金粉的丹药,以盏中温酒送服,服下后才又开口:“另,孟冬辞不好掌控,若是元珵所言有虚,皇子,也能换城池。”
第143章 贪饵吞钩
十一月初六晚间,宫门下钥后,姜瑜换了身便装,带着文心悄悄乘马车出宫,拎着食盒推开了白峥枰值舍耳房的门。
这间屋子很小,转过屏风就是一把倚子一方小案,案上燃着一盏油灯,照着一盘未完的棋局,再一抬眼,靠东的榻上,孟冬辞散着头发面朝里蜷着,似是没听见有人进来。
姜瑜看向地上只余火星的炭盆,皱了皱眉。
文心会意,将手中食盒搁在小案上,出门去添炭火。
姜瑜走到榻边,还没坐下,孟冬辞就醒了,翻身见是姜瑜,忙起身要下榻。
“这屋里也太冷了,”姜瑜伸手按她坐着,用被子将她裹起来,皱眉,“早就嘱咐你,缺什么少什么尽管与白老说,真当自己住的是牢狱么?”
“什么也不缺,只是懒得下地添火,”孟冬辞抱着膝头坐着,一半脸藏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这都快二更了罢,陛下怎么过来了?”
“晚上膳房送来一种甜羹,不知什么制的,黏糊糊的,看着就腻人,但你定然喜欢,”姜瑜回身到案上把食盒拎过来,揭开盒盖,“底下放了个手炉,这会儿肯定还热着,正好给你暖暖手。”
孟冬辞自被子里抽出手,接过碗捧在掌心,往榻里边挪了些:“陛下快坐。”
她这一动,宽袖划到小臂处,露出了手腕,姜瑜抬手去触,叹道:“还是留了疤。”
孟冬辞满不在乎地舀出一勺甜羹送进嘴里,赞道:“好甜,还是陛下疼我。”
姜瑜没应,目光一直落在孟冬辞手腕那圈蜿蜒的疤痕上,她受伤至今一月有余,针是都取了出来,没留下什么隐患,但这疤痕想要彻底消下去,是不大可能的。
“再有二十多天就到你说的日子了,那人照常上下朝,也不怎么见尤绍那帮人,还真如你所说,沉得住气,好在他有个不怎么成器的好儿子,”姜瑜伸手将孟冬辞落到身前的长发拨回身后,“按你说的,我给长姐去信调了些人回来,融霜已经把‘狗’放出了门,网也豁开口子放他能折腾起来,可我想了又想,那人只要出京调兵,兵力一动,他的罪证就已经坐实了,他儿子如何不大要紧,更犯不着等到十二月初一,孟桉,你还有事瞒我,是不是?”
一碗甜羹见了底,孟冬辞装作没听见姜瑜这一问,只说:“早知陛下要来,晚膳我就不用了,这一碗吃下,今夜不必睡了。”
文心已添好了炭火回来,接过孟冬辞手里的碗搁回食盒,低声与姜瑜禀道:“陛下,暗探回禀,前日夜里,那人身边的侍从又出京往北去了,已着北境守军派斥候查看,这几日就能有消息。”
姜瑜听罢,再回头时,孟冬辞已撂下衣袖,将手腕上的疤全遮了起来。
“不愿我提,日后那位来了,你也能这么藏么?”姜瑜晓得她一贯如此,揶揄道,“你说怕他与你闹,我还真是好奇,他怎么闹,能叫你都怕。”
“他摸透了我的性子,一贯会扮可怜,”孟冬辞笑笑,“他一委屈我就心软,可是没少吃亏。”
姜瑜看着孟冬辞眼中笑意,也跟着笑:“我记得你说他只会耍些小聪明,但我听二哥说,他来时,将你留在临邺在自证解了出来,一句藏头,一张单据,是么?”
“是,”孟冬辞颇有些意外,挑眉道,“此前他只知我留下过这些东西,但我从未深言此事,也没留过能叫他解开的关口,他有些长进。”
“还有,”姜瑜又道,“他将你当初在虞市传的谣言坐实了,洪辽上下全都乱了套。”
孟冬辞怔了一下:“什么?”
姜瑜轻笑:“‘金鸣玉碎’,现在洪辽上下,都以为是百官阻拦他出兵救你脱困,遭了天谴。”
孟冬辞:“……长进还是少了些。”
见姜瑜眼中笑意更盛,孟冬辞叹了一声:“虞市那句传言,不过是我随口编的,那时是二月,我心里算计着,到了夏末,怎么也得自洪辽脱身,提前布下用来乱人心的,后来知道了我娘的事,才决意提前收网回来的,他是怎么圆的?”
姜瑜问:“你先说你原本是什么意思?”
“那时我不怎么信他,趁着他去收另一张网,带着融霜出门,先去了一家点心铺子,给他们写了块儿匾,又给了刻匾的银子,”孟冬辞说,“那铺子最初是元珵带我去的,他每每出门都要招摇过市,因而掌柜伙计都认得我,我见店里的匾额用了好多年没换过,料定那掌柜是个老实本分的,但那铺子的伙计油滑机灵,得了我的字刻成的匾额,定然好好挂着,我的字同僚们都认得,伙计刻匾也会留下收据,同日,虞市那最人多口杂的地方,也很多人见我去过。
“我自虞市离开,洪辽将亡的消息便传开了,若我回来后有人以此发难,那蜜糖斋的牌匾和伙计、刻匾的收据、我去虞市的日子就会串成一条线,稍稍一想就知,若我真的通敌,怎么会去传洪辽将亡的谣言?
“但我知道陛下会信我,这些小算计,是留给尤绍这样的人的。”
姜瑜抿了抿唇,还是没压住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他那点子小聪明,全放在了你身上。”
听姜瑜说完洪辽那金鸣玉碎的‘怪事’,孟冬辞长叹一声:“叫陛下见笑了。”
姜瑜追问:“那玉笏板子碎了倒容易,只是那金玺……”
“在殿上响的,应该不是原本的国玺,”孟冬辞笑笑,“他会炼金,做个假的金玺于他不是难事,我猜,那金玺中间应该是封进过磁石一类的东西,若是在磁石上再绑上个响片或簧片,将外头罩着壳子的假金玺提前钉在案上,只要他事先备好能引得里边磁石动弹的铁块之类,这两样东西挨得近了,金玺就会响,算是他这个一国主君,当堂给朝官们变了个戏法。”
姜瑜失笑:“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不瞒陛下,”孟冬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初到临邺时,我未曾分院别住,在他屋里住过一阵子,这样的玩意儿摆了满屋,都是这些年被关在别院里,他自己哄自己玩儿的。”
“听着是个有意思的人,难怪引得你动凡心,”姜瑜凑近些,与孟冬辞低声笑道,“按你的辈分排,他还算我的妹夫,也不知有没有机缘能见上一面。”
“能的,很快了,”孟冬辞垂眼敛去其中几不可见的一丝落寞,再看向姜瑜时面色已恢复如初,“那人一动,他便会来。”
姜瑜将她垂在外边冻得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还有件事险些忘了说,他将你的自证存在了洪辽最南那一城,初二时,融霜做主要去取,二哥一道跟去了,算算时候,明日后日,也该那里了。”
“虽说给她派了件请君入瓮的差事,但这小丫头一直没见着我,大抵有些心慌,有事能让她折腾一场分分心也好,”孟冬辞轻叹,“只是这大冷天的,又要劳动二殿下跟着挨累受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