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二哥乐在其中,”姜瑜捏捏孟冬辞的指尖,“其实融霜只小你两岁,就你还把她当孩子护着。”
孟冬辞反握住姜瑜的手,笑道:“陛下话里有话。”
“二哥想要个名分,心里着急,不敢明说,只好我这个妹妹来开口求你了。”
“陛下言重了,”孟冬辞摇头,“待这回的事落定,我去问问融霜,若她想好,我便不拦了。”
“冬辞,”姜瑜看出孟冬辞的顾虑,轻声道,“其实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趁着今日,我与你保证,不会的。
“子嗣传承之说都是空谈,下一任皇帝姓不姓姜,大煜都还是大煜,若是将来你与元珵有了……”
“不会,”孟冬辞轻声打断姜瑜,“陛下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本想如老师一样独身,不想遇见了他,因着我俩的身份立场太过特殊,我其实犹豫了好些日子才迈出这一步,所以在决定付他真心时我就想好了,此后我与他无论相守还是相隔,都只有我们两个,他也知道我的意思。
“况且我担着大煜朝堂的担子,也分不出心来照料一个孩子。
“我不想融霜成婚的缘由,陛下没猜错,融霜纯然天真,向来很喜欢小孩子,若她与二殿下成婚,一定会愿意留下子嗣,但后面的事,咱们都说不准。她为了我挂印回京,已经是我对不起她。当年是阿娘把她抱回来养大的,可这些年我与她相依为命,还是她照顾我更多些,加上那‘替死’的缘故,她虽不知,我却搁不下,总觉得是我亏欠了她,所以我私心想她此后自由自在的,别被任何事困住。”
姜瑜点头:“我知道,就算与二哥成婚,她仍是她,我会替融霜铺好路,就像当初我替你绝了那源源不断的问亲名帖一样。”
孟冬辞朝姜瑜笑笑,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还有件事,到时候,想请陛下行个方便。”
姜瑜看着她神情,猜道:“与元珵有关?”
孟冬辞轻轻点头:“这一局看似是他自作主张,其实是我算计了他,所以十二月初一前,我想先与他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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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临埠茶楼挂了打烊的牌子,嵇孺拿着密信与宋持一道乘马车回府。
马车上,嵇孺拆开密信看过,与宋持笑道:“上回见面,我还当我这个侄子深藏不露,原来也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宋持问为何。
嵇孺将信递给他:“用这样的借口驱兵南下,亏他想得出。”
“他这样一折腾,洪辽朝局生乱,先前孟冬辞替他攒下的人心必散,咱们回去之后,想争,就更容易了。
“主子,那兵符,是不是可以动了?”
嵇孺眼中涌上笑意,将随身带着的兵符递给了宋持。
十一月十八日,先后三封密信快马加急进了泓都,经由文心管理的暗探递进垂拱殿。
头一封,是林融霜与姜珣在泉观城找到的、元珵托玳浧族人保管的孟冬辞的自证。
第二封,是新崖城外的北境守军来报,平娄往北,洪辽南境军营,十万精锐整军完毕,随时准备南下。
稍晚些,在刑部大牢和自己对弈的孟冬辞,经白峥枰的手,收到了这三封密信的誊录。
垂拱殿中,刑部大牢耳房里,姜瑜与孟冬辞几乎是同时拆开了第三封密信。
姜瑜看向一脸期待的文心。
孟冬辞看向正收棋盘的白峥枰。
“鱼上钩了。”
第144章 破例相见
自进了十一月,临邺的天就一直阴沉沉的,冷风也卷不走仿佛要压碎屋顶的厚云,大雪一场接一场,旧的被踩成冰壳子,新的又覆上去,行路稍不当心,便要摔得人仰马翻。
按日子算,还没到猫冬的时候,城中却静得吓人,连孩子摔疼了哭一声都要被爹娘捂着嘴教训几句。只因新君元珵不顾朝臣劝阻,执意以报恩为由带兵南下,逼迫大煜女帝放了孟冬辞,并给他一个说法。
这已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更荒唐的是,新帝下令给朝奉殿的柱子包了厚厚的棉被,想撞柱以死相逼的老臣无计可施,只好聚众在朝奉殿石阶下的空地上长跪不起。
远远望去,好似在砖石上栽上了一排树桩子。每个树桩子旁,还站着一个撑伞的宫人。
元珵下旨,冻晕了的与赏下的珍稀药材一道抬回本家,请太医好生诊治,顺便禁足。
洪辽自立国以来也没出过这么面甲千重、油盐不进的一国之君,倒让一众老臣无计可施,只能在自家院里求神拜佛,祈求老天开眼,叫这荒唐新君幡然醒悟。
这一等,就等到了十一月初十,新君南下的日子。
他事先软禁了原本的四境统帅三王爷元羲,老臣们都以为他如此大张旗鼓,至少要将东西其中一处的守军调回来,再加上南境十万边军去与大煜抗衡,不想他竟只带了五千精锐,还有当初先帝元戎私兵中剩下的残兵残将。
朝中一多半儿的人都在禁足,想去拦的去不成,能去拦的不愿去,因而新帝离京当日,只有寥寥几人在城门处送行。
一直跟着他的老内侍寿庐,右相郑弘致,副相张怀,枢密使赵赉,礼部夏苼,还有才调进户部任侍郎的女官郑惠。
“兄长,”陆羽推开别院卧房的门,“人都等在南城门了。”
元珵应了一声,俯身扫平榻上软褥的褶皱,朝陆羽笑笑:“走罢。”
昨夜本已在宫里歇下,可怎么也没有睡意,因而二更时分,元珵着人备马,顶着风雪跑回了别院。
他回得突然,小厮女侍都睡下了,孟冬辞住过的这间屋子连炭盆都没点,屋里张口都能见白气,但他裹着被子,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直到卯时中才醒。
醒来时天还未全亮,元珵点了盏油灯,在书案前坐下,将孟冬辞走前留下的两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这阵子朝上乱成了一锅粥,他自己的思绪也是纷纷杂杂一团乱麻,孟冬辞要他肃清洪辽政局沉疴,要洪辽与大煜多通商路、百世交好,他没做到,又想出这么个笨法子去见她,也不知她会不会生气。
若她生气,他该怎么认错?
若她不认同他的决定,他又该怎么办?
因着四下乱想,下台阶时没当心,险些踩空,幸而陆羽扯着他后衣领将他拎了回来。
这一跌,他顿住脚步又折身回屋里,将孟冬辞送来的那支芍药塞进信封,一并带走了。
出了别院,门口停着一驾马车,元珵站到窗边,轻轻叩了两下厢板。
里边传出一道声音:“和安,雪路难行,一定保重。”
元珵将车帘拨开一条小缝,仰头朝里面的人弯起眼睛笑:“多谢三哥来送我。”
“傻小子,”元羲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别磨蹭了,行军可不是闲游,有事多问谈冀,他是我最早的副将,统领天虎军多年,我已去过信,他会护着你。”
元珵重重点头,翻身上马,直奔南城门而去。
直到元珵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元羲方撂下车帘,偏头问身边坐着的人:“母亲怎么看此事?”
“大抵能成,”霍岚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笑问,“若和安得偿所愿,明年,咱们就能到大煜去避寒了罢?”
元羲敲敲厢板示意车夫掉头回去,方答霍岚的话:“他会得偿所愿的。”
霍岚问:“你怎能确信?”
元羲默了半晌,轻声开口:“大煜女相,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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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风雪稍歇,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的,一红一黑两个身影逐渐清晰,张怀搓着冻僵的手,笑道:“可算来了。”
身旁,对此事一知半解的夏苼缩着脖子长叹一声:“若陛下此去有失,老朽百年之后如何有颜面去见先帝。”
撑着伞的郑惠听见这句,没憋住笑,使衣袖掩住口,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张怀接道:“夏老若想见先帝,不必等到百年之后,您老今日回去好生睡一觉,说不准醒来就见着了。”
夏苼:“?”
说话间,元珵和陆羽已出了城门,在他们身边勒住马。
张怀和郑惠率先朝元珵躬身:“愿陛下一路平安,得偿所愿。”
元珵在马上略欠了欠身:“今年冬日来得早,那些尚没分着粮的百姓,劳烦诸位了。”
又交代了几句朝中杂事,稍远处一个着天虎军甲胄的将领策马上前:“末将谈冀,陛下,该走了,咱们得在戌时前进到匯泞地界。”
元珵点头,回身往城楼处看了一眼,与陆羽一道,策马跟上谈冀。
大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马蹄声也没进风声,张怀与郑惠一抬头,见一道日光破开浓云,泼在了城楼略有些陈旧的飞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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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元珵一行与袁策总领的洪辽南境边军汇合。翌日,元珵和陆羽将元戎先前布下、已归降的私兵留在袁策军中,带着五千天虎军往前三十里,在平娄地界西侧扎了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