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81)

  安顿下来已至漏夜,元珵在帐中换衣裳时,本与谈冀一道去巡营的陆羽领着一个没见过的人进了他的帐子。

  元珵系上衣带,抬眼打量这人。面皮黝黑,眉眼清俊,一身靛蓝劲装,额前碎发下,露出一双笑眼。

  那人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几个来回,方开口:“在下尚郴,新崖知州,受人之托,请洪辽新君随我入泓都,叙旧。”

  元珵此前听孟冬辞提起过这人,知道尚郴是她的挚友,因而偏头看向陆羽。

  陆羽耸耸肩,示意自己不知因由。

  元珵问:“受谁之托?”

  尚郴反问:“你为谁来?”

  “孟桉?”元珵上前一步,“她知道我来了?”

  “说笑了不是,”尚郴失笑,“洪辽陛下,您驱兵直奔我大煜地界,如此声势浩大,我大煜守军斥候就算耳聋眼瞎,都要叫您大军的马蹄声震醒的。”

  元珵愣了一愣,垂眸思忖少顷,往后退了一步,摇头:“劳你带话,时候没到,我不去。”

  尚郴挑眉,自披风下的腰包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那人说,您若任性推拒,就将此物交还于您,她与您,此生不再相见。”

  元珵接过打开,里面包着的,正是当初孟冬辞自他腰间摸走的那个荷包。

  他攥着荷包叹了声气,再抬眼,尚郴已侧身让开条路,朝帐子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羽欲跟上去,却被尚郴拦住,轻轻摇头。

  直到上了马车,尚郴才笑道:“能让我大煜左相破例的,你是头一个。”

  元珵本就忐忑,脱口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尚郴笑答:“我远在新崖,是奉陛下命行事,只负责跑腿,余下的,一概不知。”

  “奉女帝的命?”元珵抬眼,“你不是说……”

  尚郴垂眼往元珵紧紧捏着荷包的手上看了一眼,颇有点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少顷,见元珵仍盯着他,只好答:“眼看三更,今儿是进不去泓都的,在下得着的命令,是请您在新崖暂歇,明日送您进泓都,您宽心,若要害您,就不会派我来了。”

  *

  十一月二十二,刑部耳房里,西斜的日头将窗上的桑皮纸照得通红,孟冬辞站在屏风后,听着外间脚步声渐近,极浅地勾起唇角。

  脚步声在门外站定,孟冬辞眨眼间起了玩心,放轻动作自墙边绕回后头的牢房,倚着墙,听着那没上油润过的门轴‘咯吱’响了一声,有人进来,又掩上门。

  脚步声在屋里转了几圈,愈渐杂乱,听着便知这人有些慌神。

  孟冬辞收起笑,清清嗓子,隔着墙轻声问:“找见什么了?”

  ‘砰’一声,不知什么磕着了什么。

  她自墙后转出去,险些撞进来人怀里。

  孟冬辞一抬眼,正对上一双通红的、仿佛浸过水的眸子。

  “元和安,”孟冬辞抬手将他额前散下的一缕头发理顺,“好久不见。”

  话音落,元珵便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久久不肯松开。

  “裹着一身的凉气,”孟冬辞被他箍得气闷,笑了一声,“你冻着我了。”

  元珵闻言,立时松开手。

  孟冬辞抬手去蹭他的眼尾:“怎么看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尚郴昨夜没给你住的地方?”

  元珵没理这一句,更没叫她碰着,捉住她的手,二话不说便将她的袖口往上卷。

  为遮掩疤痕,孟冬辞刻意换上一件窄袖的衣裳,但她这阵子瘦得多了些,还是叫元珵将她的袖子卷到了腕口上边。

  一圈淡粉的疤痕露出,她觉出身前的人吐息比方才重了些,想抽回手,被他攥得更紧。

  元珵指腹贴上她手腕的疤,垂着眼,问:“你吃了嵇孺给的丹药?”

  孟冬辞答:“吃了。”

  元珵又问:“真的受了刑?”

  孟冬辞答:“做的假伤。”

  “那疼不疼?”

  “有些。”

  元珵又执起她的手腕,问:“那这里呢?”

  孟冬辞如实答:“很疼。”

  元珵再问:“既是做戏,怎么会瘦成这样?”

  孟冬辞没开口。

  “又是服丹药又是做假伤,是明知这局很险,你要拿自己的性命算计别人,可想过万一出什么差错,我怎么办?”元珵放松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往前走近一步,声音闷闷的,“娘子,你得着了我的人,转头就不认了是么?”

  孟冬辞仰头看他,眼中聚起笑意:“我与你告过别了。”

  “一句‘勿念’就想打发我,”元珵紧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缓缓下移,“孟相当我是乐坊唱曲的小郎君么?”

  “你会么?”孟冬辞看出他的意图,有意逗他,往后撤了一小步,抬手捏他的脸,“唱一段来听。”

  “孟桉!”

  第145章 药酒真心

  “孟桉!”

  孟冬辞看元珵气得哆嗦,见好就收,扯着他的衣领叫他俯下身,仰头吻他。

  元珵环住她的腰,她才阖起眼便觉得唇上泛起痛意,本能地睁眼想推开他。

  张开眼,却正撞进元珵溢满暗色的眼底,孟冬辞知道他那股子疯劲儿又发了出来,也不推拒,干脆卸下防备由着他咬。

  反正当初受伤被他瞧见时,她已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但元珵很快便放开她,后撤一步,不知是心虚还是觉出自己失态,眼见是慌了。

  孟冬辞失笑,朝他伸手。

  元珵倾身凑近,习惯性地以脸颊来贴她的掌心,孟冬辞却将手往上移了几寸,在他发顶揉了揉,轻笑:“好了,不气了。”

  “……”元珵怔愣一瞬,也跟着笑起来。

  不过须臾,日头已落,窗子上本就不怎么透光的桑皮纸彻底阻掉外边微弱的亮光,屋里暗得有些看不清人。孟冬辞点燃桌上的油灯,一垂首,见元珵腰间并排挂着两个荷包,随口一问似的:“怎么?不想来见我?”

  “想。”元珵脱口便答,答了才觉出不对,顺着孟冬辞的目光往下看,这才知道自己被诈了话。

  “我托陛下给尚郴带话,说你若二话不说便来,不用给你这个荷包,”孟冬辞在桌边坐下,掌心撑着下巴,笑问,“为什么不想来?”

  “不敢,”元珵扯扯唇角,“娘子交代的事,我大多没做成。”

  孟冬辞挑眉:“说实话。”

  元珵却抬手解下身上的夹毛披风,俯身将孟冬辞裹了起来:“泓都也不怎么暖和,娘子竟连件厚衣裳都不想着添。”

  “是有些冷,”孟冬辞也不追问,指了指屏风边上的炭盆和旁边一大一小两个食盒,“我懒得动,你把炭火拨得旺些,上边的熏笼我嫌碍事扔到外头去了,你拿回来支上,顺便把食盒搁上去温着。”

  元珵大抵以为他把话头岔过去了,乐呵呵地应声去办。

  孟冬辞看着他忙前忙后,漫不经意地开口:“前阵子戏台上你穿得多没看出来,今日瞧着,似乎也瘦了些。”

  “娘子不知道,皇帝这活计真是太消磨人了,幸而你在时收拾了好些食古不化的老臣,”元珵蹲在炭盆边忙活,偏头与她抱怨道,“要不然,朝奉殿的顶梁柱都要给我撞折了。”

  孟冬辞顺着这话笑了一声,等到他俯身研究那熏笼怎么罩才对时,才‘随口’问:“所以你就干脆变了个玉碎金鸣的戏法,撂挑子跑来大煜了?”

  ‘砰’,熏笼脱手,险些砸翻了炭盆。

  元珵不可置信地回身,正对上孟冬辞满含笑意的眼睛。

  他轻手轻脚把孟冬辞交代的事做完,本欲蹲在孟冬辞身侧认错,孟冬辞却牵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把烛火往前推去,认真打量他,半晌,笑道:“其实不知你爱摆弄那些小玩意儿的,可能觉得你荒唐,却未必觉得你有多傻。”

  元珵:“……数月不见,娘子骂人更好听了。”

  “是夸你,”孟冬辞伸手勾住元珵的一根手指捏着玩儿,“你能如此轻易就唬住嵇孺,我实在有些意外。”

  “我记得你以炼金术算计元戎时说,聪明但贪念重的人,比只有贪念的人,更容易掉进显而易见的陷阱,”元珵垂眼看着孟冬辞与他勾在一起的手指,上边的淤紫消得不剩什么,只有指节处还有一点泛青,轻声说,“因为这样的人,通常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掌控一切。”

  “嵇孺生在洪辽,遵的是男尊女卑、皇权至上的路子,又曾以为自己与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却被元戎困在大煜三十年,大煜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扎眼得很,”孟冬辞点头,接道,“其实当初孟家遭难,是大煜兵权、相权、皇权最不稳的时候,那是他回到洪辽最好的时机,但他没有,说明他想要个名分,所以我想,你的存在,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鱼饵,你许了他什么?让他能以元睿的身份堂堂正正回去的旨意是不是?”

  元珵应是,又道:“但于他来说真正的掣肘,是娘子抓了他儿子,那人现下还在你手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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