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82)

  “已经放了,”孟冬辞轻笑,“这会儿,应该带着兵,准备自西面与你许给嵇孺的那十万南境守军里应外合。”

  “带兵?”元珵疑道,“他一个当私生子养大的白身,哪来的兵?”

  “他没有,我可以借他。”孟冬辞放开元珵的手,拢拢肩头将要滑下去的披风,站起身到榻边枕下摸出那封前阵子自宫里送来的密信,本想拿给元珵看,刚要回头,便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的元珵矮身抱了起来。

  她垂眼看着元珵,问:“做什么?”

  “太轻了,”元珵不答,只仰头看着她,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娘子,我也冷。”

  说罢,把她用披风裹好,抱着她在榻边坐下,一手揽住她,抽出另一只手自她手里拿走了信。

  孟冬辞晓得他仍心虚,非要贴得近了来试她的态度,也不戳破,接上方才的话:“融霜先前抓了嵇洪明,一直关在府中,嵇孺到牢里试了我两回,我见他谨慎太过,恐迟则生变,请陛下向西境长公主处借了些融霜的旧部,授意融霜让嵇洪明知道,这些兵马无需陛下手令,仅凭融霜的信物便能调拨,又让融霜‘放松’警惕,让他偷拿了信物,自我府中脱身。”

  元珵看过信,问:“所以,他现在已经以为自己控制了你们调回的兵马?这封信是西境军中来的?可嵇孺似是不知此事。”

  “嵇孺前后派了好些人到我府中寻他的下落,说明他不只着急救他儿子脱困,也仍对我提着十分的防备,此番算是兴师动众,我不能只把赌注押在他一人身上,嵇洪明行事冲动,自以为是,是一颗很顺手的棋子。”

  元珵又问:“那融霜呢?也跟着去了西境?”

  “她和二殿下一道去寻你留在泉观的东西了,但只传了信回来,说是二殿下见此行颇顺,想在泉观逗留两日,算算时日,也该返程了,”孟冬辞偏头看向元珵,“我还以为他们能碰上你,如此,便不用麻烦尚郴跑一趟泓都送你了。”

  “他二人轻装简行,不容易碰见罢,”元珵应了前头一句,忽地紧了揽着她的手,“娘子非但知道我要来,还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到?”

  孟冬辞不答,问他:“你今日什么时候从新崖出来的?”

  “将近午时。”

  “到现在……”孟冬辞垂眼算道,“四个多时辰了,你不饿么?”

  元珵摇头:“见着你就不饿了。”

  孟冬辞抬眼,叹了一声:“但是我饿了。”

  元珵一僵,这才想明白为何她要让他把食盒搁在熏笼上暖着,忙松开手将她放下,扯开嘴角傻笑:“一时忘了。”

  元珵起身去拎食盒,孟冬辞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他:“你走这一趟,如何说服的你三哥?”

  元珵背对着她答:“他被我软禁了。”

  孟冬辞又问:“你来此,带的是天虎军?”

  元珵应是,垂着眼去揭食盒的盖子。

  “软禁了你三哥,还能让只听他调令的天虎军名不正言不顺地陪你折腾这一场,”孟冬辞按住他的手,轻笑,“先前倒是没看出,你如此深藏不露。”

  元珵心知自己在孟冬辞眼前说不成谎,干脆缄口不言,将小食盒里的吃食一件件往桌上摆出来,又去开大的那个,揭开最后一层的盖子,最下层竟摆着两坛酒。

  孟冬辞伸手将那两个小酒坛拎出来,摆上两只茶盏,示意他坐:“既是以叙旧的名义把你拘来的,怎能没有酒,特地问陛下要的,若非借你的名头,她还不舍得给呢。”

  元珵坐下,看着那两坛酒,其中一坛的泥封,不知被什么磕出个口子。

  孟冬辞分别将两坛酒的封泥启掉,将封泥有缺口的那一坛推给了他。

  但有缺口那坛,分明挨她更近些。

  “好浓的花香,”元珵问孟冬辞,“大煜特有的么?”

  “算是,陛下还没继位时,和二殿下一起酿的,到今年快十年了,”孟冬辞分别斟出两盏,推给元珵一盏,“尝尝。”

  元珵接过,垂眼看着琥珀色酒液泛起的涟漪,笑问:“既如此贵重,其实开一坛就够了,我记得娘子一贯自持,极少饮酒。”

  “陛下给都给了,我怕她反悔要回去,”孟冬辞捏着自己的茶盏与元珵手中的碰了一下,仰头饮尽,看向元珵,笑道,“这一小坛,比你当初借酒消愁时,一半都没有,怎么,怕醉酒了,我把你蒙头卖了换银子?”

  元珵笑笑,抿进一小口便搁下,问孟冬辞:“上回来,我在你房中暂歇,双姨去给我送热水,曾与我说,你回来后逢人便要夸我?听上去,娘子很惦念我?”

  “自然,”孟冬辞看着他,“生得你这么好看的,大煜没找出第二人。”

  “那为何当初还要说,此后不再相见?”元珵紧盯她的眼睛,“饶是娘子算无遗策,也没有想到,你好不容易交付真心的人,他的生父,十七年前,下令围杀了你的母亲,是不是?”

  孟冬辞很浅地笑笑,伸手将他面前只饮了一口的酒盏斟满,什么也没说。

  “还有,对你有知遇之恩的先帝,是受嵇孺挑唆,害你父母和离、孟家灭门的凶手,”元珵捏紧手边的酒盏,“你瘦了这么多,是因为知道真相后,一度不知该怎么走下去,但你身在其位,又不能真的退缩,所以你设了这样一个局,不惜受刑、服药、在这样的地方从夏天住到冬日,把自己关在这里一关就是半年,甚至不惜将自己这些年的清名当众打碎,因为你想证明,你的左相之位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你祖父和先帝的交换……”

  “元和安。”孟冬辞叫他的名字打断他,语气听不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既然看重这些,既然我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干脆顺着我原本想的,将这件事圆过去算了,”元珵捏着酒盏举到眼前,顾自说下去,“为什么不惜让外人起疑也要提前见我这一面?为什么……要往酒里掺药?”

  屋内静得吓人,外边的风声砸在窗子有时日没换过的桑皮纸上,混着元珵略有些粗重的吐息,如同一只鼓槌,一收一合,重重敲在孟冬辞心口。

  “元和安,”许久之后,孟冬辞轻声开口,“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你的么?”

  元珵强压下喉间的酸意,问:“什么时候?”

  “就是我在你递来的信上,画下那盏灯的时候。”

  说完这句,孟冬辞将她自己的茶盏斟满,一口气喝下,偏头来吻他。

  花香混着酒气,很是醉人,元珵想回应,但没有动。

  少顷,孟冬辞往后撤了些,垂眼轻笑:“都说了我睚眦必报,又怎么会把孟家上千条人命这样轻轻揭过呢,但我的报复,不必将你一起算进来。”

  “可此事本就因我、因元戎和元睿而起,”元珵抓住她的手,“洪辽江山,是元戎和元睿此生最在乎的东西,于我却什么都不是。”

  孟冬辞摇头,撑着桌边站起身,俯身吹灭了灯。

  “孟桉,”元珵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回来,仰头盯着她的眼睛,“说不过就躲,这可不像你。”

  “想错了,”孟冬辞朝他笑,低下头,将一个吻落在他耳边,语气意味难明,“我困了。”

  第146章 琴瑟之和

  元珵没说错,她推给他的那坛酒是加过药。泥封上的缺口,就是她撬开封口下过药后,将封泥压回去时有意留下的记号。

  因为屋内只有一盏灯,若是她错喝了那坛酒,少说要睡到明日晚间才醒,若是如此,她冒险与元珵见的这一面,就会毫无意义。

  孟冬辞本以为,数月不见,元珵一心扑在她身上,加上擅作主张的心虚,不会发现酒坛的异样,就算看出些什么,以元珵对她的信任,也会毫不犹豫喝下。

  如果元珵没有发现,按照她的算计喝完这坛酒,孟冬辞就会将昏睡不醒的他拖进这间耳房后的任意一间牢房,将他锁到十二月初一,她的清算结束。

  酒是提前问姜瑜要来的,里边的药是她治手腕的伤时,在老太医给她的消疼汤药里挑出的几味,前后攒了十余日,缺少的两味,是托白峥枰帮她寻来的,单凭那两味药,白峥枰不会察觉任何异样。

  她将这些药磨碎了,按之前翻过的医书里的配方,仔细配出了这副药,味道极轻,掩在花香浓重的酒里,莫说是不懂药理的人,就是寻常郎中,都未必辨得出异样。

  元珵连给他自己下毒都下得一塌糊涂,不可能是嗅出气味不对,那酒递给他,他只浅浅抿了一口,说明在启掉泥封之前,他已经猜到酒里掺了药。

  他一贯会在她面前装乖扮傻,方才脱口而出的那番话,显然是猜到她的意图,气急了。

  孟冬辞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她想做的事定要做完,那酒饮不成,只能换个法子,幸而她怕真的伤着他,那制好的药没全倒进酒坛,留出一些包在帕子里,就压在枕下。

  孟冬辞直起身子往榻边走,却被元珵自身后环住,没用十成的力,但足够她挣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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