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没有。
碧莹跟着我二十多年,从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更何况是在王爷和大人面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既如此,那便有劳徐夫人跟我们说说,昨日夜里自王敬宗大人进入灵堂后,一直到今日柳大人要复验棺椁,这中间所有的详细经过吧。”
裴知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王氏,“越详细越好,哪怕是您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说说。”
王氏这才缓缓睁开了眼,深深叹了口气,她稍稍坐直了些身子,薄被从肩上滑落一点,露出里面素色的襦裙。
看着倒真有几分丧夫后的憔悴:“昨日我在灵堂给老爷守灵,我就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看着老爷的牌位,心里堵得慌。
约莫到寅初的时候,兄长就来了,他手里还端着碗安神汤,说我这么熬下去会把身子熬坏,让我把这碗汤喝了,赶紧回房休息。”
她顿了顿,眼里慢慢泛起水光,声音也低了些:“我原也没理他,想着多陪老爷一会儿。
可他却说,现在徐家已经没人了。
老爷没了,徐仁也没了,礼儿还在牢里昏迷着。
我若是再倒了,徐家那些族人,肯定等不到礼儿出狱,就把徐家的产业吃干抹净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我一想到我还还没死,他们就能将手伸到大牢里对礼儿下手。
既而诬陷我妄图杀继子、独吞家产。
而礼儿至今都还没醒,我就不敢不听兄长的话。
毕竟礼儿是徐家唯一的指望了,我要是真的垮了,先不说他出来以后怎么活,就说他在牢里可怎么办?”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继续说:“后来我就让碧莹扶着我回了房。
只是回房以后,我就一直枯坐在桌前,看着桌上老爷的旧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老爷在的时候,徐家虽不说多和睦,可也没出过这么多事……”
“然后呢?”裴知微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些,才轻声追问。
“您回房之后,就一直待在屋里,再没出去过?”
“嗯。”王氏点点头,眼皮微垂着,像是还没从悲伤里缓过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碧莹进来跟我说,柳大人快到了,该准备封棺了,我才跟着她去了灵堂。
那时候灵堂里已经来了不少族人,还有凶肆的力夫,乱哄哄的,我也没心思管别的,只想着让老爷早点入土为安。”
“您自灵堂回房后,可曾见过王大人?”裴知微突然问,语气比刚才沉了些。
王氏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
我回房后就没出过门,兄长也没来找过我。”
“那碧莹过来跟您说要准备封棺的时候,您就没疑惑过,为何王大人没出面?”裴知微又问,目光落在王氏手里的珠串上。
方才她说起王敬宗时,手指无意识地加快了捻珠的速度,现在却又慢了下来。
王氏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这回事,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自嘲,“你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
这几天许是没休息好,我这脑子一直浑浑噩噩的,别人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根本没心思去想别的。
若是你不提,我甚至都没发现,自灵堂回房后,就再没见过兄长……
早知道如此,我当时就该问问碧莹,兄长去了哪里。”
裴知微没接她的话,转而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听下人们说,自从办丧事以来,徐府夜里就几乎不掌灯。
连院子里的灯笼都没挂,可有此事?”
王氏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珠串,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吩咐的。
扬都有习俗,说丧事期间,死者的魂魄会回来看看家里,若是外面灯太亮,会惊扰到魂魄,让他们不敢回来。
我便想着,老爷待我不薄,说不定会回来看看我,还有徐仁……
虽然他做了弑父的混账事,可我毕竟照顾了他二十多年,就算不能给他设灵位,也盼着他能借着老爷的灵堂,回来看看。
所以我就不许他们在外面掌灯,只在灵堂留了烛火。”
“嘿,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谢霁忍不住插了嘴,他从柱子上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
“人家扬都引灵,至少也会在路上点几盏灯引路,哪有像你这样,连个路都不给死者引的?”
王氏抬起眼,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谢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裴知微总觉得她是在借着谢霁看别人。
还没等裴知微想明白,王氏又垂下了眼,不再看他。
“说实在的,我自小在河东长大,嫁来扬都后,也没怎么掺和过家里的丧事。
对扬都的这些习俗,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
我只想着,能让老爷和徐仁走得安心些,至于其他的,也没多想……
若是哪里做得不对,还请世子莫要见怪。”
谢霁还想再反驳,却被萧云湛用眼神制止了。
萧云湛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静静观察着王氏的一举一动,此刻他终于开口。
“徐夫人,整个河东王氏布局这么久,才把王敬宗安插到徐州司仓参军的位置上。
虽说只是个从七品下的小官,可徐州是漕运要地,司仓参军管着粮草调度,若是用心经营,早晚能接触到漕运的核心。
现在王敬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你府上,你觉得王家下一步会如何?”
第97章 不可能!
王氏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指尖捻着白玉珠串的动作慢了些,“王爷说的是,我兄长向来愚钝,好不容易熬到这把年纪,才得了个从七品下的差事。
本想着在徐州能有点作为,没成想……
没成想刚到扬都几天,就落得这般下场。”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径直对上萧云湛,“可王爷问王家下一步会如何。
我一个妇道人家,嫁出来这么多年,早就不掺和娘家的事了,哪能知道他们的心思?
不如王爷来告诉我,王家接下来,会如何?”
萧云湛将手肘撑在桌沿上,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随着拇指的动作,缓缓转动。
他一脸原来如此地点点头,“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本王倒是能帮你猜猜。
若是我坐在王家家主的位置上,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安分守己。
漕运是块肥肉不假,但却是一块谁都不能碰的肥肉。
王家要是拎不清,非要伸手去碰不该碰的,迟早得栽跟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氏捻着珠串的手,继续道:“一步错,满盘皆输的道理,想来王家家主不会不懂。
若是真到满盘皆输的时候,别说对不起列祖列宗,族里那些等着分好处的人,怕是能把主事的人生吞活剥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王氏听完,忽然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若是家主真有王爷这般远见,我兄长……
我兄长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萧云湛像是没看见她的眼泪,反而挑了挑眉,“哦?
照你这么说,你是知道王敬宗这次来扬都,不止是奔丧这么简单?”
王氏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无奈道:“王爷说笑了。
我虽说是他亲妹妹,可早已嫁入徐家,是个外人。
兄长在徐州当差,平日里连封书信都没有,他怎么会跟我说心里话?
我也就是猜着,他或许是想借着奔丧,在扬都多认识些人,为以后的差事铺路。”
“可你方才说,若是王家家主有远见,王敬宗就不会死。
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王敬宗的死,跟王家想做的事有关?”
王氏:“王爷,放眼这整个扬都城,我知道的也就只有你们跟我兄长有过节。
所以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们。
可方才你们跟碧莹的对话,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谢世子说得对,你们刚到扬都没多久,对徐府的布局不熟,要想神不知鬼不觉把兄长的尸首藏进老爷的棺椁里,根本不可能。”
她说着,突然将那串白玉珠收入掌中,“而王爷你刚刚又在提点我,说我王家有意染指漕运。
那我兄长此次前来,便是借着奔丧的名头暗中布局。
这么一来,他的死就跟漕运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