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出来后，护士叫她的名字，走进诊室，老专家戴着眼镜，皱眉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
“……从检查结果看，你存在子宫内膜异位症的情况，病灶位置和范围……”专家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这里，还有这里，这种情况对胚胎着床和早期发育的环境，会造成一定影响，增加怀孕难度，以及有早期流产的风险。”
燕将来一动不动，耳畔嗡嗡作响，专家后面那些关于“通过药物干预”，“辅助生殖技术”之类的字眼，像雾似的，模糊不清。
她只抓住关键字：子宫内膜异位症。
痛经？她一直以为只是痛经而已，每个月那几天难捱的坠痛，腰酸，原以为是体质问题，从没想过，背后可能藏着这样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出诊室的，报告单轻飘飘一张纸，被她攥得有些皱，她到门诊楼外一处相僻静长椅旁，呆呆坐了下去。
午后阳光略有刺眼，穿透树叶缝隙，晃动的光斑萦绕在她身边，周围人来人往，有焦急的家属，有虚弱挪动的病人，有彼此搀扶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夫妻……
燕将来怔怔地看着前方，为什么？脑子里空茫茫的，先前她对“生育”这件事并没有特别执着的概念，顺其自然就好。
可拿到诊断那刻，她竟产生一股强烈的恐慌感，尤其在她刚刚确认，自己喜欢裴衡，那么渴望与他有一个完满的未来之后，她记得那晚提起“小宝宝”时，裴衡温柔的神色，说出的话……是对寻常家庭生活最朴素，最温暖的向往。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地发胀，视线迅速模糊，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温热就顺着脸颊滑落。
她体会到了。
真真切切体会到那天周周坐在咖啡厅里，那种茫然无措，仿佛一脚踏空般的恐慌。
不是绝望，却比绝望更磨人，是对不确定性的沮丧，以及……愧疚。
医生的安慰犹在耳边：“只是部分人受影响，不代表不能，现代医学有很多办法……”
道理她都懂，她都懂，可是难过……就是很难过啊。
她上网查案例，查社交平台关键字，那些亲身经历的故事看得她心更凉。
燕将来缓缓弯下腰，额头抵住膝盖，肩膀轻轻颤抖着。
为什么偏偏是她？在她觉得一切有所好转，在她触碰到幸福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第二遍，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裴衡会习惯性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往常看到他的名字，她总会唇角翘起，可今天，第一次没有勇气去接，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害怕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
一股凉风吹过，吹干燕将来眼角泪痕，拂动她颊边的发丝。
随风停，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熟悉到让她心头发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别哭。”
她骤然僵住，缓缓抬头，泪眼模糊中，商徊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递来一张纸巾。
燕将来没接。
她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泪，湿漉漉眼眸全然警惕，冷漠盯着他。
商徊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他在长椅坐了下来，没有靠太近，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前方葱茏草木，沉默片刻道：“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不会计较这些的。”
燕将来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商徊侧脸，嗓音因哭过略微沙哑：“你调查我！”
商徊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嘴角扯动了下：“将来，你现在……已经这么不信任我了吗？”
她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像个小刺猬，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之间即便不是情侣，认识这么多年，总还算是……了解彼此的朋友吧？”
“朋友？”燕将来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我记得我早就说得很清楚，分手的人，是做不了朋友的。”
她不想再待下去，一秒都不想，将皱巴巴的报告单捏成纸团，猛地站起身！
许是因哭得太厉害，情绪波动太大，起身速度太快，眼前突然发黑，一瞬间什么都看不到，身体不受控地晃了下。
“小心！”
商徊几乎同时起身，迅速扶住她的手臂。
燕将来甩开他的手，甚至没看他一眼，稳住身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商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慢慢握成了拳，他站了很久，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身朝相反方向离开。
不远处一棵树荫下，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镜头，无声地对准他们。
第七十五章
◎我们分手吧。◎
白日的酒吧空旷寂静，商徊坐在老位置，点了杯威士忌。
手机嗡嗡震动，屏幕上“王茹薇”三个字跳个不停。
他没接，甚至没多看一眼，他微微阖眼，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去医院，是因为一条陌生短信，明知有人刻意为之，他还是去了，看见那份检查报告，他动手将一切泄露渠道封死。
他承认，最初听到结果时，不是没有过刹那的动摇，在他的规划里，燕将来是妻子，是未来孩子的母亲，他确信她能做好这些角色，倘若他们还在一起，面对这样的可能性，他大概会犹豫，甚至需要时间说服自己。
人性如此现实，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
可当他走出医院大门，抬头望着午后烈阳，心底竟有一丝窃喜，如果她无法生育，王家那样的门第绝不会允许，即便裴衡本人不在意，整个家族压力也会成为横在他们之间的阻碍。
所以他故意对她说，如果对方真的喜欢你，不会介意。
他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知道这句话像一根刺，他要她疑，要她退，要她和裴衡之间生出嫌隙。
他想要她回来。
分开越久，这个念头就越疯长。
曾经他以为，九年感情走到最后，是责任多于爱情，但他仅用几个小时，就接受了她或许无法生育的未来，仍想和她共度余生。
所以……他应该还是爱她的，对吧？
商徊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莫名低笑一声，将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或许，他还是爱她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王茹薇，是一串没有姓名的海外号码。
商徊瞥了眼，划开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简短汇报，他没应声，从口袋里摸出银质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
他静静听着，把玩着打火机，待对方说完，他微微眯眼，目光落在燃起的火苗上。
“砍掉一根手指。”他道。
拇指一松，火苗熄灭。
-
燕将来从医院离开，并未回家。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暂时没有勇气面对裴衡，害怕他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害怕低落情绪难以隐藏。
方向盘一转，将车开向公司。
她眼圈微红，与几个相熟同事敷衍地打过招呼，便坐回位置，文件资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终只能机械地处理一些积压邮件。
Annie端着咖啡经过，察觉到不对劲，抿了抿唇悄悄离开，过了十分钟，她又折回，偷偷在她手边放下一盒平时喜欢的巧克力，可惜燕将来连包装都没心思拆开。
同事们陆续完成手头工作，收拾东西回家，热闹的办公区变得安静。
燕将来没有开灯，让自己沉浸在一小片昏暗中，她手臂交叠，额头轻轻抵着，趴在桌面。
大概是太安静的空间会让人思维跳跃，脑中不受控地播放着关于裴衡的画面，一幕一幕，像场电影。
她撑着额头，望向窗外落日余晖，嘴角微微弯了下。
在今天之前，燕将来知道自己是喜欢裴衡的，喜欢他藏在桀骜性情下的纯情，喜欢他带给她的安全感，独一无二的纵容，那是一种被吸引，被呵护的感觉。
但现在，她发觉有些不一样了。
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困难，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会不会嫌弃，也不是定要想办法治好，必须和他有孩子。
而是一种陌生的，源自本能的考量。
如果……真的会拖累他，让他承受压力，留有遗憾，那么不耽误他，让他拥有更完满的爱人与家庭，是不是……更好？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深爱一个人，最大的表现不是占有，不是紧紧抓在手里，而是即便心如刀割，也优先考虑他的幸福，希望他能得到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哪怕最好的一切里，不再包括自己。
她终于理解那日周周眼底深藏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对困境的恐慌。
燕将来慢慢直起身，肩膀略微酸麻，她靠在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眶有些热，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第一次如此确定，她真的爱上他了。
不是喜欢，是爱。
爱到害怕自己不够好，爱到常怀愧疚，爱到愿意在有概率发生的悲剧里先行退让，只为他能一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