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园共有八个房间,每房可容十五人。
柔兮被安排在第四间房中,进去时房中只她一人。
等了许久,陆续有人进来,那苏明霞也在其中。
待得女官出去,柔兮本不想与苏明霞说话,奈何实在是好奇,也便开了口:“你可曾进过那第九道门?到底……”
“未曾。”
哪知她话还没说完,苏明霞便回了她。
“别与我说话,这几日,我们就当不认识。”
“好。”
柔兮立马答了话,转回了头。她倒是求之不得,自然也不再问了。
苏明霞白她一眼,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床榻上。
那第九道门里考的是什么,苏明霞早便参透了。
可不就是美貌么!
前边那七艺都过了,便不用进那第九道门了,七艺过不了,方才需进那第九道门。
原以貌取胜,也是本事,也是值得骄傲之事,但苏明霞万万没想到,如若没自己偷听来那一事,此番自己竟是就,就连阅选也没过。
不错,她进了那第九道门。
里面的人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几个嬷嬷。
那个小贱人竟然这么轻松就过了!
苏明霞从未觉得苏柔兮比她强。
但她就在苏柔兮的后边,苏柔兮走后,她竟是还听到了翰林院的学士夸赞她!
就连那苏晚棠都勉强过了,她竟然!
但转念,苏明霞又释怀了,这恰恰说明,她命好。
身都验过了,保不齐,她真的就要做娘娘了!
思及此,她又忆起那宫中的嬷嬷见到她时问得第一句话:定亲了么?
苏明霞瞟了一眼苏柔兮,动了下唇角。
直到黄昏,今日的阅选方才结束。
礼部侍郎亲自到了后园,给众姑娘发放“入宫令牌”。
令牌为墨色岫玉所制,三寸大小,刻“清晏别宫”篆字,缀青金石丝绦,槽嵌银片刻姑娘的名籍。
柔兮摆弄了许久,心中甚是欢喜。
翌日是阅选的最后一日,柔兮能在这后园暂歇一天,养精蓄锐。
待阅选落幕,是为时三日的宫规与礼仪学习。
时间,很快过去……
******
此番阅选,共择姑娘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人中出身各异,上至簪缨世家的门阀千金,下至寻常巷陌的平民女子,皆有囊括。
但无论是何等家世,入宫之前都心中悬着一丝惴惴。
第二日天刚亮,几名教习嬷嬷便将众人汇至偏殿,见姑娘们都已站好,其一缓缓开口:“今日起,便要教诸位姑娘学那宫中规矩礼仪,三日光阴虽短,却是你们往后半月,甚至后半生,在宫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望各位姑娘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记在心里,莫要有半点懈怠。”
“你们须知晓,这皇宫大内不比外间街巷、家中庭院,外间尚可随性自在,宫中却处处是规矩。大到觐见帝王的仪轨,小到行走坐卧的姿态,桩桩件件密如织网,条条框框森严难逾,便是咳嗽一声、抬眼一瞥,都要合着章程来,半分错漏都容不得。”
“更要刻在骨血里,宫中重尊卑次序,上至太皇太后、太后,下至宫娥太监,皆有定分,乱不得分毫;皇权更是凌驾万物之上,容不得半分触犯,便是一句失言、一个失仪的动作,都可能引火烧身,酿成滔天大祸。”
“你们已过阅选,本是天大的造化,往后每一步皆是向上的梯阶。若能在后续百花宴中得个次第,便是名禄双收。上为家族争光,下为自己博个前程。是以,诸位姑娘务必切记,莫要因一时失度坏了规矩,宫规如铁,稍有逾矩便要受罚,若真到了触犯天威的地步,便是丢了性命也不足惜!”
她话说完,阶下一百二十位姑娘齐齐敛衽躬身,右手压覆左手,叠放于腰腹间,腰肢缓缓弯至与肩平齐,垂着的眼睫遮去了眼底神色,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透着规整。待嬷嬷神色稍缓,才齐声应道:“民女谨记嬷嬷教诲,不敢有半分逾矩!”
柔兮心头突突直跳。
她父亲是太医,她自然早知宫规如铁、动辄得咎,入宫前也暗自做了千百遍心理准备,可此刻亲耳听嬷嬷将 “丢了性命” 四字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仍是止不住地心肝乱颤,生怕自己一时不小心犯错,再被砍了脑袋。
她还没活够呢!她,还得嫁给顾时章呢!
思及此,柔兮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心底已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会将宫规学得扎实了,半分错漏也不会有。
她也确实这般做了。
三日来每日安安分分,勤奋刻苦,将那嬷嬷教授的所有都谨记在了心里。
三天,一晃便过了。
第七章
百花宴第一日。
晨光初透,熹微未明,天地间充斥着一股子肃寂的沉闷,恰如这后园此时的气氛。
各房的门相继被打开,女子鱼贯而出。
众人装束相同,皆穿着兰纹素纱襦裙,腰束月白丝带,外罩一件浅蓝色的敞口纱衣,没人言语,一行行跟着嬷嬷安安静静地出了后园,乃至清晏别宫。
柔兮混在众人之间,心弦紧绷,前夜房中还充斥着些许欢声笑语,今早开始便鸦雀无声,此时更是没人能笑出来。
不过一个时辰,她们便到达了太和宫。
众人从北侧的玄德门入内。
刚过辰时,早朝尚未散讫。
不同于柔兮阅选那日,今日的云压得很低,只隐约可见日影。
柔兮微微颔首,规规矩矩地行着,绝不敢四处乱看,可不看不看,也大致看见了这大雍皇宫肃穆奢华的模样。
汉白玉栏杆绕阶,高墙耸立,宫殿巍峨,长衢通远,何其壮观,但在微微昏暗,墨云翻滚的天际下,又无处不透着森然,无处不透着一股子压迫之感,让人堪堪喘不过气。
柔兮指尖悄悄地攥了攥衣袖,敛息凝神,压着悸动。
第一日主要考众女三项:行走仪态、进餐仪态、答应觐见。
进了皇宫便有尚仪局的女官接引了众人,引着众人进了畅春园,沿“御道”步行至主殿;到了午时,又将众人引入偏殿,宫廷赏赐午宴。
两项结束方才将她们带到曲水轩恭候太皇太后。
曲水轩便是众女这十余日居停应试的地方。
主殿唤名漱玉殿,轩敞明亮,朱柱盘龙,香风裹着珠光漫满殿宇,尤其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柔兮瞧了一眼,便马上就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众女依宗室、官宦、民间的次序列队,六人一行,共列二十行,柔兮出身低微,几近倒数,堪堪排在第十五行。
众人静心安等,皆心弦紧绷,只待太皇太后驾临。
将将半个时辰,一声尖锐又高昂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划破寂静:
“太皇太后驾到——”
“陛下驾到——”
柔兮心口一颤,不仅是她,所有女子皆本能地身子一僵,屏气垂首。
大殿上瞬间更静,落针可闻,待太皇太后与皇帝落座,众女跪伏于地,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垂首屏息,齐齐参拜:
“臣女/民女恭迎太皇太后圣驾,愿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女/民女恭迎陛下圣驾,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和蔼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平身。”
柔兮随着众人站起,心口“扑通”“扑通”地狂跳,接着听那太皇太后温和地又道:“都抬起头来。”
柔兮与众女也便缓缓地抬了头去。
距离甚远,她看不清那御座上两人的脸,但隐隐看见了太皇太后极为雍容,微微笑着,很是和善,也看见了当今天子,君主萧彻。
柔兮没看清他的脸,但隐隐地竟是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人身姿颀长,一袭金纹龙袍,玉冠束发,远远瞧着皮肤极白,却无半分阴柔之感,周身上下仿若裹着一层无形的威慑,蕴着浓烈沉敛的冷意。
但想想也便罢了。
太皇太后朝下大致地看了几眼,满意地笑了,朝着御座一旁的女官:
“那就开始吧。”
女官敛衽躬身,上前两步,朝下扬声道了规则。
规则柔兮早熟记在心:每六人一队入近殿,先向太皇太后与陛下行三叩九拜大礼,再恭报家世姓名,需做到言吐朗朗、礼仪娴熟,无半分错漏。此三项与前两项合并考评,分 “上上品”“上中品”“中上品”“中中品” 四等。
那女官说完,便宣了第一行入近殿。
苏明霞小声道:“想不到陛下竟生的这般俊朗,这般玉树临风!我瞧着比顾时章还……”
柔兮就在她旁边,自然也知道她在跟她说话,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来,万万没想到她的胆子能这般大,这种场合竟敢言语。
柔兮当然没接她的话,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苏明霞白她一眼:“看不到也听不到啊!瞧把你吓的!现在所有人的注意不是都在那几个宗室女上,以为前边的那些高门贵女,便没人在小声说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