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他变相的婉拒,朱可瑛这就动身爬起:“本王今夜就要去你家,你的床,和你,听见了吗?听不见的话,那御医也不必再替南迪诊治了。”
这一招果然好用,男人扯住她的手腕道:“殿下,我答应你。”
朱可瑛在心底得意洋洋地偷笑,伺候的女使和小厮们鱼贯而入,为她和阿弥孜披上裘袄。
裕王殿下被包裹的严严实实,阿弥孜搂过她的腰和双膝,将其抱在怀里,底下的人见状,当即低垂下脑袋避视,匆匆做着手上的活。
扛被褥的扛被褥,端火盆的端火盆,裕王殿下的一时兴起,让侍候在身边的奴仆们这夜都得随她一道去阿弥孜那偏僻的小家。
有女使问御医和南迪那处该如何处置,朱可瑛窝在阿弥孜的胸膛上,凝望他紧张的神色,心情不错地说:“病人就安心在此处休养,让御医务必盯牢了,明日南迪那小鬼若是好转,本王会派人送回家。”
知晓她这后半句话是对自个说的,阿弥孜轻言:“谢殿下。”
于是,偶有几声狼嚎的部落雪夜,裕王殿下的仪仗从部落的中心缓缓行进到偏僻的郊外。
阿弥孜抱着朱可瑛行走,踩雪声沉闷,潮湿的热气悬在她的头顶,大氅外的风霜雨雪都被阻拦在外。
再度天旋地转间,朱可瑛被阿弥孜蹑手蹑脚地放到自己的床上。
坚硬的木板,冰凉的床垫,空气中漂浮着的馥郁的药草气息,都让养尊处优的裕王殿下皱起眉头,她才稍稍挪动身子,身下响起吱吱呀呀犹如破败风箱的动静,叫她心尖发颤。
“这、这不会要塌吧……”朱可瑛心道。
女使们适时点上屋外的篝火盆和门口简朴的柱灯,倾泻而来的火光很快照亮了这间屋子的窘迫。
朱可瑛在榻上缩了缩,面上露出些许迟疑的神色,便是这样轻微的抵触的姿态,仿若一根针线,细细地扎在阿弥孜的眼帘里,自卑的痛楚很快弥漫在他的心口,叫男人的嗓音堵塞得紧:
“殿下若是觉得不适,我这就抱殿下回去。”说着,阿弥孜揽上她的腰。
“本王好的很!”朱可瑛立即将他推了回去,“今夜本王偏偏要在此。”
阿弥孜顿住,朱可瑛大挥手,女使小厮们便将取暖的火炉端进来,一番简易的休整和铺设,阿弥孜的木板床裹上软糯的床垫和金丝缠被,这样金贵的衾枕,与男人这方小家格格不入。
阿弥孜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裕王殿下将下人们都赶了出去,作势命其上榻,接着前半夜的活儿,四肢紧紧缠上男人的身躯,捧着阿弥孜的面颊亲吻。
他在她紧握那头时停滞,琥珀色眼眸被火光映衬得深邃:“殿下,不用喝药吗?”
朱可瑛眨眨眼:“什么药?”
似是羞于言齿,阿弥孜答得略微有些别扭:“避子汤。”
朱可瑛转了转眼珠,戏谑一笑:“你怕疼吗?”
男人的眉间浮现困惑,裕王殿下解释:“生孩子的疼。”
“殿下,这不是玩闹!”他的眼中已有愠怒缭绕。
“不是你说的?对你做什么都行?”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要孩子?”朱可瑛捏着他的下巴,“哥哥,谁让你不愿意跟我回内陆,瑛瑛只好擅自做主,在你这儿留下点什么了。孩子而已,若有了便有了,你在雪原这头安心养蛊,来日瑛瑛在京州自行诞下,不用你亲自养育,瑛瑛会给孩子寻个好奶爹喂奶……”
说到这,阿弥孜眼底的恼意更深了,朱可瑛就当浑然不觉,还在添油加醋地道:“若是哥哥不想要,也可等瑛瑛离开雪州后,将那妊娠蛊断了,本王就当腹中死过一个——”
“殿下怎么能够胡言!”阿弥孜遮住她的嘴。
他有些生气了。
雪原的人们信奉天神,是不会做丧尽天良的堕胎之事的,朱可瑛此言,无异于在挑衅阿弥孜,无异于在质疑他对神明的虔诚。
朱可瑛在他生闷气时哼了一声:“反正这后半夜,本王要你尽心伺候,不准你喝避子汤,你还不快来服侍本王!”
裕王殿下轻轻扇了他一记耳光,高傲的神情下还将威胁的意思流于外表,让阿弥孜不得不从。
“这是你的床榻,本王准许你弄脏。但最好别弄脏……知道吗?”朱可瑛在他耳旁吹气,勾着阿弥孜的颈倒下。
这样的香意和威压之下,男人的无法自拔和无可奈何交织,让他心田混沌。
明明他们做着女男之间最快活的事,他却感受不到任何快意,阿弥孜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只要过了今夜就好了,还完人情。”
只是还人情……
第28章
翌日天亮, 南迪被朱可瑛差人送了回来,一群小厮们将其护送至小家门口。
南迪轻轻推开防风帘,朝室内探入脑袋。
“南迪看上去好多了。”昏暗的小家内, 阿弥孜专程守在炕边等他。
“哥哥。”南迪钻入其间,摘下宽大的斗篷帽檐, 走进男人的怀里。
阿弥孜将其揽过, 抱了一会, 确定他安然无恙后才松开。
南迪这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打小生活在雪原里,自是没见过裕王殿下那儿的锦衣奢华,故而一回家便满脸兴奋地诉说他在御医那处的所见所感,譬如方才坐的是朱可瑛的马车,裕王殿下的马车有盖有窗,里头有床有桌,有吃有喝……
他说得口干舌燥的, 惊奇之意溢于言表, 而阿弥孜只是在一旁静静聆听,有的只是平静, 平静之下,那双琥珀眼瞳深邃,视线幽长。
说着说着, 南迪的热情也跟着消退,渐渐无话,顿了口, 倏然发觉小家的异样。
南迪错愕地望向哥哥每夜入睡的地方:“哥哥的床、床怎么塌了?昨夜我听那边的哥哥们说,坏女人来我们家,是不是她砸了哥哥的床!”
阿弥孜的耳根唰得红了, 错开视线道:“哥哥的床是因为年久失修,坏了……不是裕王殿下砸的,还有,殿下她的御医免费为你诊治,便是等同于殿下救了你。南迪,你不宜再违敬地称呼她‘坏女人’,她是你的恩人,是哥哥和我们一家的恩人,你要尊称她为‘殿下’,知道了吗?”
南迪抿唇,思考了一会后道:“我知道了,哥哥。”
少年坐上火炕,摸着炕上那显然是朱可瑛的垫被,犹犹豫豫还是小心地问阿弥孜:“哥哥,你想去内陆吗?”
阿弥孜猛一抬头,讶异地看着他。
南迪又道:“在御医姐姐那里的时日虽然短暂,但是我结识了好多好朋友,他们和我差不多大,我和他们说话聊得很开心。他们会给我吃好吃的酥糕、茶点,还和我说了好多我没见过的、内陆却有的东西……比如说有一种吃食叫‘巧克力’,甜甜的,听说比我们雪原的奶皮子糖还要甜。那是凰帝御赐的点心,裕王殿下那里就有,哥哥,你听说过‘巧克力’吗?”
阿弥孜的心蓦地一跳,他想起朱可瑛气恼时将那盒巧克力砸了的模样。
南迪心驰神往地道:“好想尝尝巧克力是什么味道……”
阿弥孜给他泼冷水:“南迪,那是贵族们吃的,我们只是雪原最普通的牧民。”
“那我们要一辈子待在雪原里吗?”南迪迷茫地说,“哥哥,你不好奇雪原外的山是什么样子的,雪原外的海是什么样子的吗?”
阿弥孜有些着急了:“南迪,阿耶就是因为轻信内陆的女人,才会被吉尔格勒一家打坏双腿,落下病根,你也是因此患上哮疾,终年不能见到娜仁。”
南迪辩解:“哥哥,我没有轻信内陆女人,我只是听那些哥哥们说的京城如何繁华,想去看看外边的天地,我不会和内陆的女人有瓜葛的。”
阿弥孜收敛急躁的语气:“哪里有这么容易呢,你我是男子,男子要想立足于世间何其不易,更别说是那富 饶的内陆,一妻多夫的内陆……和你说话交好的那些‘哥哥们’,尚且都是裕王府邸的小厮,依附于殿下,命不由己,我们不过是雪原上打猎放牧为生的贱民,又有什么本事能够不依靠女人去见外边的天地?”
南迪怔怔地道:“什么是小厮?”
阿弥孜同情地叹息一口气道:“那是内陆专门用于服侍权贵们的男子,是权贵们的奴隶、仆从。”
阿弥孜解释:“你的那些哥哥们,他们的命属于主子,属于裕王殿下,殿下要他们生,他们便生;殿下要他们死,他们便死。他们是没有自由的。”
“而自由,是这世间最可贵的……”男人语重心长,目光炽热地注视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