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阿弥孜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胸腔因为狂奔而剧烈地起伏着,“求殿下救救南迪!”
“南迪那小鬼又怎么了?”
“求殿下救救南迪!”阿弥孜好似快丧失理智,反复地求她,朱可瑛蹙眉,看向身后的御医。
“怎么回事?”
御医上来回话:“殿下,雪原药材有限,微臣只能暂缓那小公子的哮疾和疹疾,无法根治。这样棘手的疾病,唯有回到京城,调集太医院人马,集众人之力和天材地宝之精粹,才能痊愈。”
御医看向阿弥孜:“公子,令弟的病,在雪原是治不好的,唯有去内陆凰城,天女脚下。”
阿弥孜怔愣在原地,朱可瑛抬手打了个哈欠:“哎呀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走吧走吧,他不会跟本王回内陆的。”
裕王殿下再度骑马从他身侧绕行,随行之人知晓殿下与此男之间的纠葛,皆是不敢出声也不敢擅自行进,纷纷停在原地,垂首避视。
一时间,周遭只剩朱可瑛的马匹踩雪声,她与阿弥孜之间空出一大片雪地。
“殿下,我愿意。”男人支离破碎的声线被北风灌入朱可瑛的耳蜗里,她心弦一紧,勒马停驻。
身后是阿弥孜更加颤抖的恳求声:“我愿意和殿下回内陆,求殿下救救南迪!”
第29章
朱可瑛回头, 便见那身量颀长的男人朝她重重地叩首,白雪没过他的额头,冻红他的双手。而他身上, 早没了此前处处拒绝她的冷漠,有的只剩卑微, 像极了一条走投无路, 摇尾乞怜的狗。
朱可瑛遏制住心底的狂喜, 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哥哥,你知道的,我从前就给过你机会了。”
阿弥孜颓然如丧家之犬:“所以呢?”
裕王殿下摩挲他的下颌,偏偏不给予答复。
从抵达雪州再到离开部落的这段时日里,她与阿弥孜之间的博弈,终究是她占了上风。
面前这么眼眶湿红,瑟瑟发抖的阿弥孜就是她的战利品。
原来哥哥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模样吗?真的让她很想很想很想……
朱可瑛的指头多用了好些力。
男人如有所感蹙了下眉, 忍耐着:“求你了。”
几片雪花飘落到他的熬红的眼瞳中, 化为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朱可瑛用指腹擦去,抬手含入口中。
这是哥哥的眼泪啊, 咸咸的。
朱可瑛直起身子,接上后话:“所以还是会心疼哥哥的……”
她松手,返回自己的马匹附近, 利落上马:“哥哥这就跟我走吧,本王会派人去接南迪。”
阿弥孜如释重负,可垂于双腿边的双拳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还紧紧的攥着,手背上的的筋骨分明。
很快,他的眉宇间再度浮现出来的是一丝困惑:“这就要走吗?家里……”
“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阿弥孜被驳得愣了一下, 泛红的耳根暴露他的窘迫:“不是,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去内陆,路途遥远,南迪身子骨弱……我需要给他多备些绒袄……”
“不必麻烦了,你要的这些,本王都有。”朱可瑛显然急不可耐,“本王的车马北上大莽,还要赶吉时呢,实在没空再耽搁了!”她朝阿弥孜递出手:“你走不走?”
雪花飘落在朱可瑛的掌心里,这双从未吃过苦的手,前段时日因为练箭磨出的茧子,成为唯一的缺点。
阿弥孜收回视线,牵住她的掌心上马,落座在她的身后。
朱可瑛极力克制上扬的嘴角,端出郡王姿态:“来人,让金山银山随御医回部落接南迪,其余人随本王继续走!”
……
南迪被接过来,由御医亲诊,病情可控,阿弥孜悬着的心终是放下。
众人一路北上大莽,风大雪大,走走停停。头几日,热情高涨的裕王殿下还每天亲自打马赶路,没过多久干脆缩回马车里。
朱可瑛也不知道自己抽的什么风,阿弥孜不跟她回内陆,她绞尽脑汁威逼利诱;阿弥孜答应跟她回内陆,她又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奸计得逞、心花怒放的模样,所以这几日一直冷落着阿弥孜,就连他提出想见南迪的请求,都被她拒绝了。
寄人篱下,阿弥孜没有法子,最后只好缄口不言。朱可瑛让他跟着,他就跟着,眼下朱可瑛冻死了,回车厢里取暖,没让他跟着,他不知道自己该是继续打马,还是随她一道去车里,故而男人沉默地立在了车帘外。
裕王殿下身边的女使挑开车帘,朱可瑛淡淡的命令传来:“你去后边寻个空的马车,和男眷们一道吧。”
女使朝阿弥孜做出“请”的手势,阿弥孜垂首,随她挪步往后走。
女使道:“翡翠侍夫的那辆车里头还可以坐人,此外的话,后面那几辆藕粉盖头的马车也可看看,里面坐着的是要送去给大莽王室的贵人,还有的是要在大莽出演舞曲的舞郎和乐伎。”
“有劳大人,多谢。”阿弥孜朝她行雪原的礼。
男人来到翡翠侍夫的车前,车帘是挑开的,可见里头翡翠和其贴身小厮,另外还有几位朱可瑛从府邸带来的侍夫,一车男人正在说笑。
这些人阿弥孜都眼生得很,唯一有点面熟是翡翠,他对翡翠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衣衫不整地从朱可瑛的营帐里出来的样子,哦对了,此男当时还撞了他一下。
阿弥孜正想着,翡翠倏尔和兄弟们阴阳:“哎哟~~瞧瞧我这眼睛~先前总听母亲大人念叨,妻主大人在雪原养了个外室,天天茶饭不思的,这次得妻主大人怜惜,伴驾同往雪原,我竟认不出哪个是妻主大人养的外室,还以为那是个想攀高枝的贱民呢……”
几个侍夫附和笑笑,不怀好意的目光直白地扫视在阿弥孜身上。
有个小厮一边给翡翠捶腿,一边陪他“唱戏”:“公子您莫要怪自个儿的眼神,定然是那气质使然……要小奴说啊,有些人装什么清高呢,出尔反尔的,什么不愿离开故土、家中有老小牵挂的……到头来还不是自荐枕席?这副小人做派,可不天生带着低贱的味儿~~”
阿弥孜面上一热,垂于大腿附近的双拳握紧。
翡翠骂道:“你这厮说的什么话,还不快掌嘴!”
“是!小奴说错话了,该罚!”那小厮做戏般地自抽巴掌,车厢内响起软绵无力的巴掌声。
这时,翡翠装出一副才看见阿弥孜并得空理睬他的模样:“这越往大莽国去,外头就越发冷了,这位‘哥哥’,天寒地冻的,是该快寻个马车避避寒风。只是……”
他摆出迟疑的嘴脸,几位侍夫心领神会往旁边伸展四肢,“只是、弟弟这儿的马车实在是太小了,怕是容不下哥哥这般魁梧健硕的……”
阿弥孜收敛视线,这就起身往后走。
“哎呦,这新来的,谁给他的胆,如此目中无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好歹你我几个均是先于他入府的,轮资历当是他的哥哥!”
翡翠轻呵一声:“雪原打猎放牧的贱民,果然低俗粗鄙,不识礼数。”
一个侍夫惆怅地道:“也不知晓妻主大人准备给他什么位份?”
另一个侍夫道:“管他呢,一个贱民,左右越不过‘侍夫’。等回到京州府邸,主君大人定然会好好调.教他的,哥哥们不必担忧。”
朱可瑛没有正夫,也没有侧夫,一窝子全是侍夫,叽叽喳喳的,少不得有人打理后院,自然由她的生父,也就是朱家主君暂替。
自古公婿关系水深火热,朱家主君就是大家闺秀出身,极为看重门户和礼教,阿弥孜这样野性难驯的男子要想在府邸过活,少不得要被主君大人磋磨一顿,一想到这,翡翠等人就舒心不少。
阿弥孜并不知晓车中的琐碎,他继续往后边藕粉色车盖的马车去,此处乘坐的,应当是准备献给大莽帝的贵人们。
好在金山银山这两个眼熟小侍男在此处值守,了解完阿弥孜的意图,说是做个人情往来,前去帮他交涉。
送去大莽的贵人们中,以江南织造府凌家的公子为首。金山银山得凌公子首肯,允许阿弥孜同他们一辆马车。
“你便是裕王殿下新纳的夫侍?”车厢内,俊美的凌公子端坐于中间。
阿弥孜嗯了一声,朝他简单行了个雪原的见面礼,入座于一旁的空位。他的确身量高大,彼一进来,原本还有余量的马车顿然逼仄不少。
凌公子从上到下将阿弥孜扫视一番,因家中是专门为大延凰室提供织品和绸缎的,故而男子的视线久停在阿弥孜的衣着上。
他打量得很刻意,眉宇间有隐隐的轻蔑之意,打量得久了,连阿弥孜自己也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