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雪州穿出来的绒袄被朱可瑛嫌丑,扔了,眼下穿着的,是朱可瑛给他挑选的:带有雪原风情的骑装,束袖护腕的样式,用的布料都是上等的皮草,肩头的围脖是软糯的貂毛,厚实到能将他的项圈完全遮掩。
这一身,自是没有什么不妥。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凌公子收回视线,语气不知道是赞美还是讽刺。
阿弥孜皱了下眉,他无心深究,随口又嗯了一声回应。
“不过,你左耳上的那枚狼牙耳坠倒是挺不一般的,裕王殿下赏赐的?”
阿弥孜不吱声,凌公子哼哧一下又道:“你不好好地待在雪原,给裕王殿下做小的是为何?你也贪恋内陆的权贵吗?”
送去给大莽王室的公子在雪州南部驻扎时,专门设有营帐,不准自由出入,也不准和外人有任何接触,故而消息闭塞,他们并不知晓阿弥孜与朱可瑛的纠葛,只当他也是个贪图富贵的男人,想跟裕王殿下去京州享福。
这一次,阿弥孜倒是反问:“听说你们要去大莽,这一去不复返,此生或许都无法再回故土,这又是为何?”
凌公子脸色微变:“哪里为何为何的,身为男子,没有我等选择的权力和自由,这都是命数。”
阿弥孜低垂眼睫,不做评判。
两人话不投机,后续行程里再没说过话。
不过阿弥孜发现,越临近大莽国境,凌公子越焦急,多次差人传递消息未果,最后把主意打在阿弥孜身上。
那日,凌公子收起高傲的神色,在阿弥孜登上马车不久后靠近他,扯住他的衣袖。
凌公子挤出两滴眼泪:“我有个兄弟,早年家境困难,入了裕王府邸,给裕王殿下做了侍夫,就在随行之列。现今我将要被送入大莽王室,此生都无法再回大延,我想和我的亲人道个别……外面的军队纪律严明,她们不肯收我的思亲之心,好在哥哥你是裕王殿下的男人,可以自由出入,哥哥可否帮我完成心愿?”
第30章
凌公子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阿弥孜虽行动上没有表示, 但眼底神光有些微动。
凌公子见状有戏,又道:“这位哥哥,我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织造府, 是凰商。事成之后,我愿给哥哥黄金一两。”
怕他旧居雪原, 不知晓外头的物价, 凌公子补充道, 一两黄金抵白银十两, 若是只买寻常大米,可保一家三口后半辈子食无忧。“若是哥哥想在内陆做些小生意,一两黄金可在地段稍好的坊市盘间铺子,还有盈余。”
阿弥孜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懂。”
凌公子气得差点吐血,又不得不收敛急躁的火气,耐心相劝:“哥哥, 你可仔细想想日后, 你现在是年轻,模样俊俏, 有恃宠的资本,能得裕王殿下的宠爱,日后呢?哥哥年岁渐长, 年老色衰,色衰则爱驰,裕王殿下这样位高权重的女人, 身边怎么会缺年轻的男子?倘若有朝一日你在裕王府邸失宠了,日子又当如何度过?没有银钱伴身,是万万不能的!”
阿弥孜的目色有些深沉:“我没想那么久远。”
眼下只能算走一步看一步, 能把南迪的病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哎呀!哥哥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那也可以为家里人着想呀,再不济,这些银钱你也可以拿去补贴家用,雪原贫瘠,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你雪原的亲人生了什么病,着了什么风寒,有点闲钱也总归可以看上郎中。”
阿弥孜的神色果然有了变化。
凌公子眼见猜准了,接着道:“莫要等着钱到用时方觉少,更何况这个忙对哥哥而言轻而易举,我不过只是想了无牵挂地去往大莽,了却思亲之念,于裕王殿下而言也无坏处。”
凌公子摘下自个的镯子和玉佩,塞入阿弥孜的掌心:“哥哥若是还有顾虑,这些权当做定金,事成之后,我会家书一封给母亲,定会把承诺的报酬分文不少地送到哥哥手里。”
在凌公子的软磨硬泡下,阿弥孜总算松了口:“好……我替你把信送去,敢问你的兄弟是?”
当凌公子说出他的兄弟就是翡翠时,阿弥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应下这个忙,答应帮他的信送到,大不了就是再挨一下那群侍夫们的嘲讽。
是夜,裕王殿下的仪仗在大莽国界附近的驿站停歇,收到传信的翡翠匆匆忙忙推开房门,往凌公子所在的那处寻去。
翡翠左顾右盼,确定没有旁人尾随,这才推开房门。
凌公子在室内踱步:“来不及了,本公子不愿此生困在大莽,本公子必须要在面见大莽帝前成为裕王殿下的男人!”
“什么!”翡翠大惊失色。
“此事你究竟愿不愿意替本公子做?”
翡翠扑通一声跪倒:“公子饶命啊!”
“本公子见过裕王殿下新纳的侍夫了,宽肩窄腰,身量高大,一点都没有玉树临风的君子之气,裕王殿下竟能将如此粗鄙的贱民纳入后院,凭本公子的身姿和美貌,定然能入裕王殿下之眼。只要能离开大莽,做裕王殿下的侧夫也行!”
听闻凌公子此言,翡翠吓得冷汗直冒:“求求公子放过侍身吧。侍身不过是殿下的侍夫,哪里有这个胆子和能耐算计殿下……若是被裕王殿下知晓了,必然会被扒层皮啊!!”
凌公子哼哧一声,严厉道:“此事由不得你推脱!你若不答应,想想你的亲人,你年迈的父亲!”
翡翠吓得瘫软在地,泪水哗啦啦往下流。
他非凌公子的兄弟,但是家中母父双亲却在江南凌家附近做活,柴米油盐的可全都仰仗凌家。这些年间,翡翠在裕王府邸侍奉,所得到的银钱也没少往家里补贴,只是父亲病重,那些银钱无异于杯水车薪。
翡翠可怜兮兮地在地上擦着眼泪,凌公子逐一交代自己的筹谋,末了威胁道:“你好生掂量掂量吧!”
……
不日,裕王殿下的仪仗步入大莽,大莽帝派遣国师亲迎,一行人顺利进入宫廷。
大莽帝早为裕王殿下安排了接风宴,朱可瑛整顿妥当,按照惯例,她可携带两位夫郎一同入席。
能随殿下出入这等档次的宴席,对深居内院的男子们而言可是难得的机会,故而随朱可瑛的侍夫们这些时日都铆足了劲儿争宠,各种花样手段频出。
翡翠巧施手段勾.引,获得了陪伴在侧的资格,另外一个名额,裕王殿下亲自点名道姓,要阿弥孜陪同。
“殿下,我不识礼数,这种场合,还是请殿下另择人选吧。”阿弥孜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朱可瑛当即娇嗔发火:“本王让你去你就去!”容不得他再开口,直接将人轰出房间。
阿弥孜没有办法,只能在接风宴当日,随朱可瑛一道入宫。他跟在朱可瑛的右侧,左侧伺候在旁的男子则是翡翠。
众人在宫男们的指引下入席。
尽管极力收敛探视的欲望,但阿弥孜还是在见到金碧辉煌的大殿后迷了眼,宫廷的物什个个精美,都是他此生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东西。
阿弥孜那些细微的举动,还有小心翼翼观察的眼神都逃脱不了朱可瑛的双眼,一路上,朱可瑛的内心都有些得意。
她带阿弥孜来,一来是想让他见世面,让他知晓外面的世界有多奢靡,而他只有跟着她,才能见识到这些;二来,阿弥孜生得俊美,带在身边,能让大莽的那些文武百官知晓,她朱可瑛吃得有多好。
毕竟夫郎的美貌,妻主的荣耀。
很快,宴席开启,客套寒暄话一过,众人入定欣赏歌舞,翡翠给她斟酒,阿弥孜负责扮演木桩,裕王殿下只负责吃。偶尔,牛脊背上最嫩滑的那一口,朱可瑛会夹到阿弥孜的碗碟里,“哥哥,你吃。”
男人端坐如石,见朱可瑛的注意力集中在大莽舞郎的身上,他这才动筷,将她夹来的食物一一吃完。
宴席上姗姗来迟的,是大莽国的六凰子,拓跋岫。
——自大莽小凰子拓跋箬薨逝,他便取代弟弟在母父心中的地位,成为大莽国的掌上明珠。
高台上的大莽帝引荐:“来,岫儿,这是大延尊贵的裕王殿下,快去见过殿下。”
拓跋岫朝朱可瑛的坐席盈盈一拜:“岫儿见过裕王殿下。”
朱可瑛得以见到他的容貌,亦是天下难得一见的俊美,不输她身侧的阿弥孜,甚至,细看二人的眉眼,似乎还有二八相像。不过雪原人和大莽人大都是如此深邃立体的骨相,朱可瑛并未多想。
有美男,当赏之。
裕王殿下的目光细细打量,并注意到身侧阿弥孜黯然下去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