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娘闻言,鼻尖微酸,却只是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林致不愿见她始终沉陷在悲伤寒凉的情绪之中,心念一转,连忙拾起一桩喜事,试图冲淡她眼底的阴郁,温声开口:“对了,有一桩好事,或许能让你宽心几分。这世上,你如今又多了一门至亲。月娘表姐尚在人世,昨日我与大哥入宫述职,方才正式与她相认。”
此话一出,谢云娘瞬间抬眸,眼底死寂骤然被光亮取代,所有沉郁一扫而空,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真的?姐姐还活着?她如今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眉眼,林致心头微松,柔和浅笑:“表姐安好,无需挂念。她如今居于深宫,乃是圣上亲封的谢昭仪娘娘。”
“谢昭仪?!”
谢云娘彻底怔住,满脸错愕,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可是那位抚育梁王长大、身居深宫、素来低调的谢昭仪?”
林致郑重点头:“正是她。”
巨大的惊喜席卷心头,谢云娘久久失神,随即喃喃惊叹,眼底满是宿命般的巧合与唏嘘:“原来真的是她……我竟数次与姐姐擦肩而过。”
“这些年我在京城谋生,之前一直在梁王府针线房做工,恰巧遇上她入府探望梁王。我远远见过她的背影数次,只觉眉眼亲切、心生好感,却万万不敢奢望,那便是我失散多年、念念不忘的嫡亲姐姐。”
林致闻言,满脸诧异,眸光之中满是不解:“梁王府针线房?”
他定定望着眼前褪去所有稚气、满身风霜的女子,语气带着真切的讶异:“我记得你年少时最是厌恶针线女红,半点耐性皆无。姨母在世时,日日教你穿针引线、学习女工,你次次想方设法偷懒逃避、百般推脱,怎会如今反倒靠针线手艺养家糊口?”
提及年少旧事,谢云娘脸上难得掠过一抹赧然的羞涩,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年少鲜活的暖意。
“年少无知,被家中长辈宠坏了,素来娇气懒惰。”她轻声浅笑,语气满是沧桑感慨,“那时姨母最是疼我,从不舍得苛责半分,还时常护着我,早早做主将我许配给远哥,说唯有林家,能容我娇憨任性,日后我嫁过去,不必受婆母磋磨、不必忍世俗委屈。”
“可世道无常、命运难测,一朝变故袭来,所有安稳宠溺尽数化为泡影。自从带着两个孩子逃离故土、漂泊求生,我才知晓人间疾苦、谋生不易。”
“我孤身一人,带着一双稚子,辗转南北、颠沛流离。外头的营生大多辛苦劳累,要么无暇顾及孩子,要么工时严苛、无法脱身。我试了无数活计,皆是两难,要么挣不得温饱,要么顾不上孩儿。”
“唯有针线女红,可居家操作、随心作息,既能挣钱糊口,又能时时守着孩子、照料他们起居。为了养活一双儿女,我只能放下所有娇气傲气,沿途逢人便请教,虚心向沿路的大娘、大姐学艺。”
“他们见我孤身带娃、境遇可怜,皆是心生怜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我日日苦练、夜夜勤缝,久而久之,生疏的手艺愈发娴熟,慢慢成了能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的本事。”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九年颠沛的辛酸苦楚。
林致听得心头酸涩难忍,眼底骤然泛红。
他再也顾不得世间男女大防、礼教规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双手,细细俯身看去。
记忆之中,那双年少细腻、温润如玉、素来被众人呵护宠溺的纤纤玉手,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粗糙干涩、布满薄茧的手。指腹密密麻麻布满细小针孔,新旧交错、层层叠叠,指尖干裂起皮、纹路粗糙,历经九年风霜劳作,早已不见半分昔日娇贵软糯的模样。
这双手,曾是被长辈捧在掌心、不需沾半点烟火尘埃的娇贵手,如今却日日穿针引线、熬夜劳作,硬生生靠十指针线,撑起母子三人的生计温饱,熬过无数苦寒长夜。
“云娘……”
林致嗓音骤然哽咽,喉间堵得发慌,满心愧疚与心疼翻涌不休,“你从前何等娇憨顺遂,何曾受过这般苦楚、熬过大间磨难……”
谢云娘连忙轻轻抽回双手,不愿让他继续为自己难过伤怀,刻意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岔开沉重话题:“也算天意弄人、冥冥注定。我入京六年,辗转多处谋生,兜兜转转,偏偏入了梁王府的针线房,偏偏数次与姐姐擦肩而过。想来,也是上天垂怜,未曾让我们姐妹彻底离散。”
这番宿命般的巧合,骤然在林致心底落下重重疑影,让他心头猛地一震,无数细碎疑点瞬间串联汇聚。
他眸光骤然沉凝,下意识追问:“云娘,当年你初入京城、走投无路之际,是谁指引你去往宁王府做工的?是偶然萍水相逢,还是有人刻意指引?”
谢云娘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如实回道:“是一位陌生路人。”
“当年我带着孩子辗转抵达京城时,一路盘缠耗尽、身无分文,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两个孩子年幼体弱、饥寒交迫,我心急如焚,四处找寻活计,可所有商铺、人家见我带着两个拖油瓶,都纷纷婉拒,无人肯录用我。”
“就在我近乎绝望、束手无策之时,一名路人途经我身侧,随口告知我宁王府正在招募针线女工,让我不妨前去一试。”
“我起初只当是旁人随口说笑,寻常市井小店尚且嫌弃我拖累累赘,更何况天家王府、权贵府邸?可我彼时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侥幸之心前去碰碰运气。”
“未曾料到,竟真的顺利入选。我生怕错失唯一生机,主动坦诚告知管事,我有两个年幼孩童需要照料,时常需要分心照看。本以为会被当场回绝,那管事却半点未曾嫌弃,爽快应允,只与我签订了数年活契,格外宽容。”
听完这番始末,林致眉心紧紧蹙起,心底疑云愈发浓重。
天下从无这般巧合的天意。
彼时的宁王府,乃是天子潜邸、皇家府邸,门禁森严、规矩严苛,从来不是收容孤苦、体恤弱者的慈善之地。寻常清白独身女子尚且难以入选做工,更何况是她这般来历不明、带着两个幼童、牵绊极多的妇人。
偏偏在她走投无路、濒临绝境之时,有人精准指引前路,偏偏王府管事破格包容、破例录用,这般极致的巧合,实在太过刻意、太过蹊跷。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谢云娘、谢月娘一对嫡亲姐妹,离散多年后,竟先后以不同身份、不约而同地绑定梁王府一脉。姐姐身居深宫、抚育梁王长大,妹妹漂泊入京、入梁王府做工谋生,双双卷入同一盘朝堂棋局。
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此完美的巧合,所有巧合,皆是蓄意已久的谋划。
林致眸光沉沉、心绪翻涌,心底寒意渐生。
他不敢深想、不敢细究,生怕真相太过可怖。若这一切皆是有心人多年布下的棋局,从多年前姐妹离散、云娘北上、入京谋生、入王府做工,尽数在对方掌控之中,那他与兄长林远,便是这盘惊天大局之中,两枚早已被注定、任人摆布的棋子。
昨日入宫认亲,君臣共处一室,圣驾在前、内侍环绕,纵然他心中满是疑虑,也半点不敢深究、不敢多言。他原本早已暗中盘算,待日后寻得稳妥时机,便让家中夫人齐妍玲借入宫请安之机,悄悄探一探谢昭仪的口风,摸清当年隐秘、拆解背后棋局。
可齐家牵扯朝堂势力繁杂、羁绊太多,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满门受累,此事一直让他顾虑重重、迟迟未动。
如今偶遇死而复生的谢云娘,倒是冥冥之中最好的转机。
她们是血脉至亲、一母同胞,姐妹相对,必然毫无防备、无所隐瞒。谢昭仪心底深藏的隐秘、当年未解的谜团,或许唯有对着亲妹妹,才会尽数吐露。
心头思绪万千、层层盘算之际,一旁小厮小伍已然彻底回过神来,压下满心惊惧,恭敬上前低声提醒:“将军,天色将明,早朝时辰将近,再不起身入宫,怕是要误了时辰。”
林致骤然回神,抬眸望向天色,东方已然泛起浅浅鱼肚白,确实再无耽搁余地。
“我该入宫上朝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谢云娘,语气温和迁就,满是妥帖呵护。
谢云娘微微颔首,顺势道别:“你公务繁忙,自去便是,我也自行归家。如今我们住在梁王府东街左侧胡同深处,院外挂着一块‘谢氏干果坊’的牌匾,很好辨认。你日后若是得空,可再来寻我。”
“好。”林致应声点头,细心叮嘱,“此刻天色未明、街巷清冷,你一介女子独行太过凶险。小伍,你今日不必随我入朝,即刻回府备一辆安稳马车,亲自护送这位夫人平安归家,不得有误。”
“是,小人遵命!”小伍连忙躬身领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赴将军府备车。
这般细致入微、妥帖周全的呵护,瞬间击中了谢云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