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涵低头假装捞菜。锅底咕嘟咕嘟冒泡,辣油熏得她眼睛有点酸。
“你是成年人,想干嘛是你的自由。我就是怕你刚入这行,先被人骗了。”
何书涵想说“我知道”。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改口问可欣,自己在研讨会上怎么能多参与一点——这其实也是她找可欣吃饭的主要目的。
她想再往前迈一步。不只是翻译,而是真正参与到分镜讨论里去。
可欣想了想:“你可以成为导演和Marcus之间的桥梁,多发言。慢慢来,导演会看见的。”
回丁一萌家的地铁上,何书涵靠着车窗。
可欣那句“慢慢来”,她没怎么往心里去。真正在她脑子里反复响的,是另一句。
你小心点。
何书涵洗完澡窝在客房床上,打开豆瓣。她有几天没更新帖子了——工作太忙,每天回到家只想倒头就睡。
她打开了和Lifeskipper的私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在一周前——她婉拒了他的咖啡礼品卡,说有机会当面一起喝,他回了一句“好,不着急”。然后两个人就都没再说话,像两只在各自洞口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去的动物。
何书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消息。她不是没有对这个人的好奇,但现在光是每天现实里的工作和暧昧就让她够充实的了,实在没空再去主动找一个普通网友。
就在这时,Vincent的微信来了,是一张大家在开会时的工作照,何书涵在镜头里非常专注。他配文:“今天辛苦了,表现很亮眼。”
何书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但又想到了可欣晚上说的话。
“不认真工作,还有时间偷拍?”
他又发了一张别墅天台的夕阳照片:“因为觉得你可爱。”
她直接回:“你对每个女生都这样么?”
第10章 天台的夕阳
也许Vincent给的温暖,从来就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但她还没准备好,放弃那点被偏爱的错觉。
让何书涵真正高兴的事,发生在那一周的研讨会上。
从第二周起,她在每天的会议记录里试着加进自己的东西。一开始只是在参考片后面附上时间码和一句分析,后来越写越多。
这些通常是晚上做的:回丁一萌家,洗完澡,窝在客房床上,一边看参考片一边写。有时为了确认一个镜头的构图,她把同一段反复看了七八遍,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做一件不舍得外包给AI的事。
丁一萌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房,看见她屏幕上停在《花样年华》梁朝伟的背影,打趣她“你是在工作,还是在缅怀那个陪你看电影的前男友”。
何书涵回头:“前男友算什么,只有电影才是永恒的。”
有一次,林苒卡在一场戏上。女主角在老家的火车站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林苒想要“那种明知白等、却还是不肯走”的感觉,翻来覆去比划,Marcus的笔迟迟没落下。
何书涵在沙发上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林导,是不是有点像《花样年华》里,苏丽珍一个人在走廊、以为周慕云会出现的那种等?镜头压得很低,背景空着,人显得特别小。”
林苒转过头看她,停了两秒。“对。”她说,“就是那种。Marcus——”
她把何书涵这句话用英文转给Marcus。Marcus听完,笔在纸上走了起来,二十秒后,一个女人站在空荡站台上的构图被推到桌中间:人物压在画面下方三分之一,头顶一大片留白。林苒看着那张图,久违地笑了一下。
那种要把林苒“很中国”的情绪理解到位,再换成Marcus能懂的视觉语言,这恰好是她在伦敦做了三年广告文案磨出来的手艺——原来那三年,不全是废的。
那天林苒说“方向是对的,下次继续说”。虽然只有一句话,但何书涵把它在心里反复回味了一整天,比涨工资还开心。
回家她跟丁一萌讲了这件事,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
“那不就是翻译吗?”丁一萌眼睛没离开电视。
何书涵张了张嘴。从某个角度说,一萌没说错。
“涨工资了吗?”
“没有,但我不急。”
“钱迟早是会有的,开心更重要。”
丁一萌给她眨眨眼。
可研讨会一散,等着她的还是老一套:扫描Marcus的故事板、帮他点外卖、跑药店买他要的英国牌子的肠胃药。她的一天在“创作”和“管家”之间来回横跳,快到有时候前一秒还在跟Marcus讨论一个追逐戏的运镜,后一秒就在查哪家药店有货。
门开了一道缝,可她大部分时候,还是站在门外。
直到有天Marcus亲自带她进了门。
那天何书涵送咖啡给他,没急着走,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画。
Marcus把铅笔递过来:“你来试试?女主角推开门,看见空房间。”
何书涵愣了一下,接过笔,凭感觉画了个中景,人物站在门口。
Marcus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她这一刻,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了?”
“……更慌。因为她本来还抱着一点希望。”
“那门框就别给她这么多余地。”Marcus拿过笔,把门框往两边收了收,人物一下被夹进窄窄的门缝里,“构图不是把东西摆好看,是让观众替她喘不上气。”
何书涵盯着那两笔改动,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有人真正在手把手“教”她做电影,即便只是一个画面。
走出Marcus的房间,Vincent给她带了杯咖啡放在工位上,卡布奇诺,正是她的口味。
“看你天天给别人买,”他抛来一个分寸拿捏得刚好的媚眼,“但没人给你买。”
何书涵捧着那杯咖啡,心里那点刚被“下次继续说”鼓起来的高兴,又被添了一勺糖。
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是她每次自己点单时都会特意跟店员强调的那个甜度。她想,他大概是留意过的。
这个念头让她一整个上午都干劲十足,previz改起来都觉得没那么累了。
可这份甜蜜没持续太久。
一个小时后,她在工位整理文件,Vincent和Yuki一起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的场景照片,两人凑在一起看同一张。Yuki说了句什么,Vincent笑了一下,很随意地把手搭在Yuki的肩膀上,探过身去看她手里的另一张。
同事看资料凑近一点,太正常了。可何书涵注意到Yuki抬头看Vincent的那个角度——微微仰着脸,眼神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她自己看Vincent的时候,大概也是那个表情。
Vincent帮Yuki在打印机旁找了份文件,递过去时说:“你最近忙坏了吧,眼圈都黑了,注意休息。”
Yuki夸张地尖叫,捶了一下Vincent的手臂:“怎么办,看来我要换个遮瑕了!”
他对Yuki嘘寒问暖的语气,和他给她送咖啡时略带暧昧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
何书涵收回灼热的目光,让自己强行盯着屏幕,虽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桌上那杯卡布奇诺,忽然甜得有点腻了。
晚上回到家,她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Yuki发了一张自己在工作室天台的侧颜照片。夕阳,远处的楼群,角度跟Vincent两天前发给她的那张天台照几乎一模一样。配文有一个爱心emoji。
她把两张照片翻出来并排比。构图相似,光线相似,连远处那栋写字楼被切掉的角度都差不多。
也许只是因为天台就那么大。
也许Yuki也喜欢拍夕阳。
也许是同一天拍的,也许不是。
也许Vincent给的温暖,从来就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但她还没准备好,放弃那点被偏爱的错觉。
她无奈叹气,打开豆瓣更新:
【Day 26】入职快一个月了。最近每天都参加分镜研讨会,见证一部电影的镜头从文字变成画面。前两天鼓起勇气在会上说了自己的想法,导演说“方向是对的,下次继续说”。
这几个字真的比涨工资都让我开心……
还有,暂时不想在工作室搞暧昧了,心烦!
直到睡前,豆瓣帖子才有几条无关痛痒的回复。而Lifeskipper却难得地缺席了。
奇怪,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会在意起他的回复?
她点开Lifeskipper的主页,头像还是那张在荒漠铁轨上的男人。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三天前,标记了想看电影《德州巴黎》。
她盯着看了几秒,退了出来。
第11章 不会来事儿
如果职场还需要会来事儿,那这算不算一种工作技能?如果是的话,请问这个技能可以写进简历吗?
平安夜那天早上北京大降温,何书涵是被自己的心跳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过手机——九点半。但窗外的天灰得像她连熬了几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