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涵确认完Marcus后两天的日程,和Vincent一起离开了公寓。
电梯下行,Vincent问:“他参与过什么片?”
“《降临》、《云图》,还有一堆大片。林导很会找人。”
Vincent抬了一下眉毛:“《降临》是维伦纽瓦那部?”
何书涵的眼睛闪闪发光:“嗯。外星飞船降落那场戏的分镜是他画的。我在电影学院还写过那部片子的论文呢。”
“恭喜,那你现在是追星成功了。”
“完全,像在做梦一样!”
“怪不得你刚才脸都红了。”
何书涵趁机开玩笑:“我跟你聊天脸更红。”
“怎么,”他立刻接招,“对我有意思?”
街上中午的阳光从灰天里漏下来一点,银杏叶在风里晃。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起上次川菜是他买的单:“对,有意思。你帮我搬了一上午,我请你吃饭?”
他指了指街对面一条巷子:“那边有家兰州拉面,上次路过看到排队挺长。”
馆子很小,六张桌子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墙上手写菜单,油烟从后厨飘出来,空气里全是牛肉汤底的味道。他们坐了靠墙的一张。
Vincent点了毛细加肉,何书涵点了二细。
“你吃毛细?”她问。
“毛细汤味浓。”他往碗里倒了一圈醋,“你四川人,不嫌兰州拉面淡?”
“我什么都吃。你呢,广东人?”
“深圳长大的。”
“深圳人在北京爱吃兰州拉面?”
“随便吃吃,下次带你去吃这边好吃的粤菜。”
面上来了。热气升起来,牛肉清汤混着葱花和辣椒油。何书涵低头吃第一口,汤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Vincent没立刻吃。他两只手捧着碗,看她吸溜面条。
“周末怎么还跑来当搬运工?” 他问。
“因为Marcus是我负责的。”何书涵拿筷子指了指他,“你别老盯着我吃饭。”
“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你吃面的时候不说话,很专注。平时话挺多的。”
“那叫认真,谢谢。”
吃到一半,Vincent忽然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她。
“干嘛?”何书涵嘴里还含着面条。
“你额头上有块灰。搬净化器蹭的。”
“哪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没擦到。左边一点。”
何书涵又擦了一下,擦到了眉毛。
“还是没对,傻瓜。”Vincent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叠了一下,伸过手来,在她左边额角轻轻蹭了两下。
何书涵感觉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大概是吃面升糖太快了……
这个男人真的很会撩人,就算身高只有一六八也让人很心动啊!
第9章 月亮和六便士
何书涵看着可欣,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为了月亮,她甘愿在六便士的泥潭里打滚。
Marcus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别墅二楼那间闲置房被改成了他的临时工作室——两张拼起来的大桌铺满剧本,桌角一字排开他随身带的全套工具:铅笔、橡皮、A4纸,没了。
第一次分镜研讨会上午十点开始。林苒坐一头,Marcus坐另一头,Ray、Vincent、可欣围坐两侧。何书涵和曼语坐在稍远的沙发上,她做记录,曼语整理林苒随手扔出来的参考图。
林苒用英文讲完一段构想,Marcus听完,低头画了不到三十秒,把纸推到桌中间:一个女人站在火车站台末端,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轨道,远处一列火车驶来。人物只有轮廓,没有五官,身体重心微微前倾。
林苒看几秒:“轨道透视再深一点,消失点往下压。”Marcus在原图上改两笔,整个画面的纵深立刻变了,那个女人显得更渺小。
何书涵盯着那张纸,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激动。
她本科学传媒研究生学电影,看过无数部经典电影的分镜手稿,反复研究过斯皮尔伯格和库布里克的故事板。但那些都是已经完成的、印在书里的东西。而此刻她看到的是一个镜头从无到有的过程——导演用语言描述一个模糊的画面,故事板艺术家用铅笔把它变成具体的构图,然后导演再修正,艺术家再修改。一个念头从空气变成纸面,再变成镜头和电影。
而真正让她挪不开眼的,是可欣。
平时的可欣话不多,可一进研讨会,她像完全换了个人。林苒讲到第三十七场调度,可欣直接打断:“这场如果用手持跟拍,演员走位得反过来,不然摄影师会撞门框。”林苒想了想,点点头。
后来讨论一场两人对峙戏,林苒想用正反打,可欣说不如试个长镜头,让两个人的情绪在同一画面里对撞。她说的时候语速很快,手在空中比划着镜头运动的轨迹,像有种能说服每个人的笃定。Marcus把她描述的那个长镜头画出来,可欣凑过去看了看:“对,就是这个意思。”
何书涵想,这就是经验的重量。可欣在各种剧组摸爬滚打这些年,那些她蹲过的机位、等过的光、吵过的架,全变成了她开口时那种不需要犹豫的底气。
而自己,坐在沙发上做记录,就像个旁听的学生。
下班前,何书涵试探性地约可欣在公司附近吃饭,可欣满口答应。她是重庆人,和何书涵川渝一家亲,两个人立刻决定选了家重庆串串香。在小店坐下,可欣点了啤酒,何书涵喝酸梅汤。
“你在这行多久了?”
可欣掰着手指头:“毕业那年进第一个剧组,到现在……快八年了。”
“一直做副导演?”
“什么都做过。场记、执行、副导演,广告接,纪录片也拍。有片约就去,没片约就在家写剧本。”她咬了一口藕,“去年有三个月没活儿,我在家把《教父》三部曲看了四遍,看到室友都劝我出去走走。”
何书涵笑了。可欣说得轻松,可她注意到那块卡西欧电子表款式很旧、表带都磨毛了,衣服也永远是运动裤配卫衣,头发随便扎个马尾。
“你家里支持你干这行吗?”
可欣表情变了一下:“我爸妈离婚早,他们自己的人生都一团糟,没资格管我,也管不了。我大二就退学了,我妈当时在电话里哭了一晚,第二天醒来给我转三千块,说‘那你自己想办法吧’。”
“大二就退学?”
“嗯。在一个二流大学,学广播电视编导,课上教的跟实际拍摄差十万八千里。我觉得在课堂多待一天都是浪费。”她又开一瓶啤酒,“当时觉得自己特牛,现在回头看其实特傻。退学容易,找活儿真难。头两年全靠一个副导演愿意收我当学徒,跟着他跑了三个组才算入行。”
何书涵看着可欣,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为了月亮,她甘愿在六便士的泥潭里打滚。
“你自己想拍的那些呢?”
可欣眼神亮了一下,非常短,像打火机打了一下没点着。“有个长片剧本写了两年,关于留守儿童。”她撕着啤酒瓶标签,“我小时候也算半个留守儿童,跟外婆在重庆乡下长大,爸妈一年见两次。我想把这个拍出来。”
“投过创投吗?”
“投了三次,一次进终审,两次初审就被刷。评委说‘题材太沉重,市场空间有限’。”她把标签撕成细条,“没人愿意出钱拍一部关于留守儿童的电影。”
何书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伦敦写过一篇关于中国独立电影生存状态的论文,引了一堆数据案例。可坐在可欣对面、听她平静地说出这些,她觉得自己那篇论文跟屁一样。
可欣大概看出了她的表情,笑了一下:“什么表情?我没那么惨。我就是穷,穷又不丢人。”
“我没觉得你丢人。”何书涵说,“我是觉得你厉害。”
“我确实挺厉害的。”可欣歪歪头,“我还没说完呢,我的短片去年可是在First拿奖了!”
何书涵瞬间像海豹鼓掌一样,为可欣由衷地感到开心。
可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你跟Vincent……"
何书涵的脑子卡了一秒钟:“什么?”
“你俩什么情况?”可欣看着她,“别装了,你每次看他,耳朵都红。”
何书涵觉得自己的耳朵在这句话落下时更红了。“没什么情况,就……聊得来。”
可欣没笑她。她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声音比刚才严肃:“你小心点。”
“什么意思?”
“Vincent这个人,嘴甜,会来事,男女老少的他都能聊。我之前跟一个剧组的化妆师聊天,她说Vincent在上一个组就跟好几个女的暧昧不清,连打扫阿姨都没放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何书涵还是得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怎么暧昧不清?”
“就那种——今天请你喝咖啡,明天帮你搬东西,后天跟你聊到凌晨三点,可你要问‘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他就一句‘为什么非要定义呢’。这套我见太多了。这种人吃完一个组换一个组,永远有新的人可以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