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没人教你做版本管理吧。”他瞟了一眼她桌面上那堆"final_改_真的最终版"的文件,没有笑话她,但嘴角有一点忍着的弧度。
“没有。”
“正常。学校不教这些。”他点开一个文件夹给她看,里面按日期和版本号排列得整整齐齐,“这是我之前在剧组做项目时的习惯。你照这个来,不会乱。”
何书涵看着那个文件夹,心想你这个狗男人怎么不早点教我。
其他人陆续进入了圣诞节的状态——Yuki下午四点走了,说要跟男朋友吃饭,走之前在客厅角落摆了棵半人高的圣诞树;曼语在天台栏杆上绕了一圈彩灯;赵姐留了盒曲奇和两个橙子;Marcus六点收工,拍了拍何书涵的肩膀说“圣诞快乐,早点回家。”Ray最后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工位,有点意外:“你俩还走不走了?”
“快了,”Vincent头都没抬,“把三十五到四十场改完就走。”
别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楼角落那棵闪着暖光的圣诞树。
晚上九点,最后一场改完,何书涵导出文件发给林苒。
“收到。版本对了。”
比上次多了几个字。何书涵盯着这个回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了一小块饼干的狗。
Vincent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几声脆响:“走,去天台透口气。”
十二月底的夜晚,如果说伦敦的风是潮湿阴郁,那北京的风就是劈头盖脸地打在人脸上,毫不留情。
她裹紧羽绒服走出去,看到天台的彩灯一闪一闪,回想起曾经在伦敦度过的那些璀璨的圣诞夜,比现在还是风光不少。
Vincent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挡着风点上了。他虽然不高,但手指倒是细细长长,很好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什么地方在放烟花,声音很远,闷闷的,看不到光。
“你为什么回国做电影?”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她被问过很多次——面试的时候、亲戚聚会的时候、丁一萌爸妈客气地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的时候,每次都有一套标准答案:中国电影市场很大、想回到自己的文化土壤、觉得这里机会更多。可此刻站在天台上,对面是一个同样在这行里混的人,那套答案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只是因为在英国做不下去了。”
Vincent抽了口烟,等她继续。
“我在伦敦的时候觉得自己怎么努力都是局外人。回来以后发现,在这边好像也是局外人,只是原因不一样——那边是因为我不够英国,这边是因为我不够……”她找了半天词,“不够会来事儿。”
Vincent笑了,走近她面前挡住了冷风。
“我爸走得早,我妈后来再婚了,但那个家根本不欢迎我。“我妈再婚以后不太管我,我就天天蹲在电视机前面看。看杜琪峰,看王家卫,看那些黑帮片。别人小孩看动画片,我看古惑仔。”他说起往事的时候,眼里有一层模糊的雾气,“大二那年攒了几千块,买了张硬卧去北京,想进剧组拍电影。好不容易去了,根本没人搭理我,只有个大哥要我去帮忙搬器材。”
何书涵看着他。彩灯的暖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忽明忽暗。她突然想起自己书架上那本翻烂的王家卫访谈录。
“我本科在香港读的书,”她说,“大一那年一个人跑去看了场胶片放映的《阿飞正传》,电影院很小,冷气坏了,全场没几个人,可我看完在门口站了半天没动。”
Vincent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平时那份玩世不恭暂时收起来了:“哪一版?修复版还是老拷贝?”
“老拷贝,画面都花了,声音还有点飘。”
“那是真东西。”他说,“修复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旧香港。”
“你也看老拷贝?”
“当然了,我小时候在深圳,家里能收到香港的电视台。”
“你怎么不去香港,直接来了北京?”
“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Vincent笑道:“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早就结束了。香港电影人都北上了,我还去香港做咩。”
“我在香港的时候,香港电影已经死透了。电影学院的老师上课都在感慨‘我们当年’。”
两人心有灵犀地默契一笑。何书涵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跟Vincent说过最不设防的一段话——不是撩拨,也不是暧昧的试探,只是两个人凑巧都喜欢过一样已经死掉的东西。
“后来我搬了三个月器材,摄影助理走了一个,导演让我顶上。我连摄影机怎么开都不会,现学的。就这么一路混到现在。”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弹了出去,“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做电影,我没有你那种伦敦电影学院的学历,也说不出什么‘回归文化土壤’的漂亮话。我就是喜欢这个,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也不想做。”
何书涵不知道这段话里有几分是真的。她分不清,此刻也不想分清。
“你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说。
“你也知道,”Vincent转过身看着她,“你只是还没承认而已。”
何书涵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的时候,Vincent的手先到了。他的手指从她鬓角掠过,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
何书涵没有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调味道,混着烟味和北京冬天干冷的空气。她不由得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Vincent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回到眼睛。
“圣诞快乐。”他说。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试探,他一只手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搂住她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像知道自己绝不会被拒绝。
何书涵像是等待了很久,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微颤。她的手死死攥着他亚麻衬衫外面那件棉服的领口。风的声音变远了,她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分析——不想分析这段暧昧是不是健康的,不想分析可欣的警告是不是对的,不想分析他和Yuki到底有没有什么。她只想待在这个吻里面,待久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的时候何书涵的嘴唇是凉的,脸是热的。Vincent看着她笑了一下,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蹭:“走吧,太冷了。”
牵着她往下走,经过一楼客厅的时候,她看到那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还在亮着,银色的星星在树顶晃来晃去,像随时要掉下来。
Vincent在门口穿外套的时候,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闪过一条微信消息,何书涵没看清名字,只瞥到了一个圣诞树的emoji。
他没看手机,只是抬头露出一个让她沦陷的笑容。
他又送她到地铁站。她转身走进闸机,刷卡的时候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他,Vincent还站在外面,朝她比了个手势,说不清是挥手还是别的什么。
进了站台她才掏出手机,一条丁一萌的消息:“圣诞快乐!我买了草莓蛋糕等你回来吃,几点到家?”
她回复:“快了,地铁上了。”
列车上人很少,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嘴角也藏着一个甜蜜的弧度。她打开豆瓣,没有更新帖子,而是点开了Lifeskipper的主页——想给他发一句“圣诞快乐”,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又放下了。
有些人适合在深夜的天台上接吻,有些人适合在深夜的屏幕上发光。她现在分不清哪种更真实,但她选了前者。
第13章 心动和委屈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而她根本无力选边站。她摇了摇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和Vincent接吻的余韵还没散,何书涵这两天开心得像在转圈圈。
但这点多巴胺带来的幸福,在圣诞节后的第一场研讨会上戛然而止。
林苒把最终版previz从头到尾放了一遍。四十七场戏,每一场的分镜、构图、镜头时长全部对上了最新版剧本。何书涵坐在角落,看着屏幕上流动的画面,认出了每一个自己剪过的转场——第十七场那个交叉溶解是她试了五遍才调对的节奏,第三十一场重做过的那次她盯到凌晨两点。这些细枝末节只有她自己记得,可它们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墙上放着,像一份只有她能读懂的成绩单。Marcus在旁边时不时点头,偶尔指着某个画面说“这个转场很流畅”。
播完,林苒关掉投影,翻了两页笔记本:“这版可以了。Vincent辛苦了,版本管理比之前清楚很多。”
何书涵等着下半句,没等到。甚至一个对“你们”的表扬,都没有。
Vincent微笑:“主要是书涵剪的,我就帮忙盯了一下版本。”
这句话说得很得体。但何书涵注意到林苒听到这话的反应——点了一下头,没有转向她,直接翻到下一个议题。
散会以后,何书涵坐在工位上,面前是previz导出后空荡荡的剪映界面。她应该高兴的。“可以了”这三个字,在林苒的评价体系里已经算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