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里其实不太舒服。
那个previz从第一帧到最后一帧都是她剪的，每一张分镜都是她从Marcus手里接过来扫描的，每一次版本更新都是她熬夜改的。Vincent来了几天，做了备份、理了文件夹、陪她加了几个班——这些都有用，她不否认。但“这版可以了”后面跟着的名字，只有Vincent。
她对自己说：你在计较什么？他帮了你，没有他的版本管理，你可能还在previz的泥潭里打转。他还在林苒面前把功劳推回来了，已经很够意思了。
可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他说话表面是谦虚，实际在说什么？在说没有他帮忙盯版本，何书涵自己搞不定；在说他是那个让混乱变有序的人。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而她根本无力选边站。她摇了摇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那天傍晚回到家，丁一萌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拆快递。
“回来啦，建明今晚加班，我点了外卖，你吃了没？”
“没吃呢，累死了！”
“那正好，点了你的份，麻辣香锅和酸辣粉。”
何书涵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半个月的previz冲刺终于结束了，她的身体像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突然松开，反而到处酸疼。
两人坐在茶几前吃饭。丁一萌夹了一筷子藕片：“你最近天天加班到几点？”
“十点，有时候十一二点。平安夜那天搞到九点多。”
“圣诞节也没休息？”
“圣诞后休了一天。”她吸了口酸辣粉，烫得嘶了一声。
丁一萌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何书涵，你有事瞒着我。”
“什么？”
“你最近回来的状态不对。以前加班回来跟死了一样往床上一倒，这两天虽然也累，但你的表情不一样。”丁一萌歪了歪头，像一只确认猎物位置的猫，“你笑了。”
何书涵嘴角刚冒头的弧度立刻收了回去：“没有。”
“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从大学开始就这样。”
何书涵放弃抵抗，把脸埋进酸辣粉的热气里。
“你说。”丁一萌把麻辣香锅推到她面前，像审讯前给犯人上的最后一餐。
她犹豫了大概三秒。要说清楚这几天发生的事太麻烦了——Vincent突然加入Previz、圣诞夜在天台接吻、还有那最后的委屈——她挑不出该从哪一件讲起，最后只选了最简单的版本：“我跟Vincent接吻了。”
丁一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腐竹悬在那里晃了两下。
“你说谁？”
“Vincent，工作室那个做电影的，我之前提过。”
“dating app认识的、后来变同事的、帮你搬过净化器的、你说聊得来的那个？”
何书涵点头。
丁一萌乘胜追击：“圣诞节亲的？”
“嗯。”
“哪儿亲的？”
“工作室天台。”
丁一萌沉默几秒，然后笑了：“还挺浪漫的嘛。”
“你不觉得不太合适？同事之间。”
“你管它合不合适。你回国多久了，天天不是投简历就是加班，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丁一萌夹了块牛肉到她碗里，“喜欢就去谈，大不了不合适再分。你又不是没分过手。”
“但我一个同事说他之前有点花心。”
“谁说的？有证据吗？”
“听说的。在上一个剧组跟好几个女的暧昧不清。”
“听说嘛。”丁一萌喝了口可乐，“剧组那种环境，男的女的天天待一起，有点暧昧太正常了。他对你到底怎么样？”
何书涵想了想——帮她分析“会来事儿”、主动提出帮忙prezi、天天陪她加班。
“挺好的……”
“那你这段恋爱，是一定要奔着结婚去吗？”
“那倒也不至于……”
“那就先处着呗。你二十七了，又不是十七。”丁一萌把腿伸直搁在茶几上，忽然说，“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还会心动。”她靠着沙发，“我跟建明太久了，我已经忘了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他每天回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吃了吗’‘灯关了吗’‘明天记得交物业费’。”
“你们这不是挺好的吗，稳定。”
“稳定。”丁一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味道，“稳定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哪天他突然消失了，我大概不会心碎，只会觉得——哦，那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何书涵呆住了。她从没听丁一萌这么说过。
丁一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找补：“我没有不爱他，就是……有时候觉得，爱一个人爱到没什么可讲的，好像也是一种奇怪的孤独。”
“行了不说我了。”她拍拍膝盖站起来，“你那个Vincent，有进展记得跟我汇报。”
洗完澡，何书涵窝在床上刷手机。Vincent发了条朋友圈：天台夜景，彩灯闪烁，配文一个月亮的emoji，没有文字，没有定位。
这是发给她的专属朋友圈吗？她点了赞，没评论。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比放在朋友圈里更安全。
她打开豆瓣，写了一段短文，标题叫《十二月》：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不像话。但如果跟一个温暖的人待在一起，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最近拼命做完一个大任务，出过错，被骂过，还好有人愿意加班陪我做完。
但最后交差，老板表扬的却是那个帮我的人，没提到我。
这个十二月，有点心动，也有点委屈。
祝所有还在加班的人，一个迟到的圣诞快乐。
她刷了一会儿别人的广播，三个友邻点了赞，一个人留言“同在加班中，新年快乐”。
Lifeskipper还是没有出现。
第14章 In the mood for love
何书涵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永远停留在地铁站闸机前面——近到能接吻，远到还是各回各家。
这是个漫长的一周。何书涵怀揣着如同坐过山车的心情，终于挨到了周五。
自从回国后，她再也不是伦敦的那个精致打工人——出门基本十分钟搞定，洗把脸抹个防晒涂个唇膏就走。但这天早上她站在客房的小衣柜前，翻来覆去地试衣服，最后只选了一件修身的深红色针织衫。她不想突然显得用力过猛。
到公司的时候，Vincent已经坐在他平时的位置上了，跟可欣在聊一场戏的场景方案。何书涵从门口走过去，余光扫到他的方向，发现他完全没有抬头。
没有任何不同。
他跟她打招呼的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样——“来了？”两个字，语气随意，眼神一带而过。研讨会上他坐在老位置，讨论的时候偶尔跟她对视，但那种对视和他看Marcus、看可欣没有任何区别。
何书涵坐在自己工位上整理会议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字，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他为什么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是因为在公司不方便？还是那个吻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中间隔着Marcus和曼语。何书涵吃了几口周姐做的辣子鸡，筷子停在碗沿上，偷偷看了Vincent一眼。他正在跟Marcus用半吊子英文讨论一场追车戏的摄影机位，笑得很自然。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亮了。
Vincent的微信：“今天穿红色好看。”
何书涵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她飞快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像犯了什么事一样抬头看了一圈——没人注意到她。Vincent还在跟Marcus聊天，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她在桌子底下把手机拿起来，单手打字：“你不是没看我吗。”
十秒后他回：“看了。进门的时候。”
何书涵盯着这几个字，心跳的声音大到她觉得全桌人都能听到。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同时运行。
工作室里，Vincent和她的互动跟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那个说话带笑、谁都聊得来的Vincent，偶尔帮她解决一下previz的技术问题，语气和帮曼语修打印机一样平淡。没有多余的眼神和暧昧的肢体接触，没人能看出这两个人几天前刚接过吻。
但微信里是另一个世界。
晚上九点，她发了一条关于今天研讨会的吐槽，他秒回一个“辛苦了宝贝”。何书涵盯着“宝贝”两个字看了十五秒。她从来没被人叫过宝贝。在英国的时候Liam叫她Han，偶尔叫darling。但有时候英国人管陌生人也叫darling，甚至仇人也可以。
“别叫我宝贝，肉麻。”她打字。
“那叫什么？甜心？”
“更肉麻了。”
“Hannah？”
“不习惯。”
“那叫乖乖？四川话不是喜欢这么说吗？”
何书涵笑了。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其实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乖乖”在四川话里，是个非常亲密的昵称。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会的这个绝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