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字的节奏很舒服,不快不慢,给她适度的安全感但又有点猜不透。何书涵不知道这是天赋还是技术,但她享受这种节奏。
她开始养成一个坏习惯:睡前等他的消息。有时候聊到凌晨一点,她困得眼皮打架,但不舍得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何书涵醒得很早。
前一天晚上Vincent说“周六见”,但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去哪里、做什么。何书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个小时也没想出该不该主动问。
九点,她刷了一遍朋友圈,Vincent没有更新。
十点,她洗了头发,吹干,又觉得刘海不对,拿直板夹夹了一遍。丁一萌出门和建明去宜家买窗帘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十一点,她打开了一部电影,是可欣推荐的伊朗高分电影《一次别离》。看了二十分钟,发现一个词都没进脑子,全在想手机会不会震。
十二点,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坐在餐桌前吃,手机立在碗旁边,屏幕朝上。泡面泡涨了她都没注意到。
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终于震了。
“乖乖,今晚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何书涵想秒回“好”,但觉得太快了。她等了三分钟才发:“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五道营胡同,八点,我发你定位。”
五道营胡同里有一家藏在二楼的小酒吧,招牌是手写的,不留心根本看不到。楼梯很窄,墙上贴满了香港老电影海报,有《春光乍泄》和《花样年华》。
何书涵在研究生的一门电影鉴赏课上,写过《花样年华》的影评。她突然想到《花样年华》的英文名很符合此刻的氛围——In the mood for love.
Vincent在窗边的位置等她。面前已经有一杯琥珀色的酒,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好像用发胶抓过,跟平时不太一样。
何书涵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
“喝什么?”
“你帮我选吧。”
他帮她点了一杯金汤力。酒端上来的时候何书涵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开,苦味和柠檬的酸混在一起。窗外是胡同里稀稀拉拉的行人,有人牵着狗,有个老大爷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
他们聊了很多。从工作室聊到各自喜欢的导演,聊到北京和故乡的冬天——他说在深圳过年可以穿人字拖,而她说自己在家裹着羽绒服都快冷死了。Vincent讲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还时不时地跟她有自然的肢体接触,让她心跳不已。
第二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何书涵借着酒精的微熏,问出了她憋了一个星期的问题。
“你圣诞那天为什么亲我?”
Vincent的手指停在杯口,看了她一眼。
“因为想。”
“就这样?”
“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何书涵低头搅动杯子里的冰块,柠檬片在透明的液体里打转。
“我是说……你想过之后怎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
“就是……”她找不到一个既直接又不显得太急的说法,“你喜欢我吗?”
就算可欣告诫过她,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没骨气的问题。
Vincent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我喜欢你。”他说,“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了。但是你知道我这种人,在这行里飘着,没什么能给你的。我不想随便跟你承诺什么然后做不到。”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他的眼神很认真,找不到任何虚假的痕迹。
“其实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她想显得自己很潇洒,但说了又觉得好像有点卑微。
Vincent笑了。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的茧子蹭过她的手背。
“那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这样”是什么意思?是在一起了?还是继续暧昧?她想问清楚,但他握着她手的温度让她的理性瞬间融化。
“好。”
他们从酒吧出来,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把石板路照得一块亮一块暗。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Vincent拉住她的手,猛地把她转过来。
这次的吻比圣诞节那次更用力,二人的酒精味在唇齿间纠缠。他把她抵在胡同的砖墙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扣在她腰间。何书涵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的手从他毛衣的下摆伸进去,摸到他腰侧温暖的皮肤,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乖乖,你不乖……”
有个骑车经过的大爷按了一声铃铛。
他们分开了,对视一眼,何书涵先笑了。Vincent用拇指擦了擦她嘴角,低头也笑了。
“走吧,我送你坐地铁。”
又是送到地铁站。何书涵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永远停留在地铁站闸机前面——近到能接吻,远到还是各回各家。
进了地铁以后何书涵靠着车厢的玻璃,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烫的嘴唇。手机上有一条Vincent刚发的消息:
“乖乖,到家跟我说一声。”
还有一条丁一萌的:“你人呢?我买了烤鸭!!”
何书涵给Vincent喜滋滋地回了一个“好”,给丁一萌回了一个“马上到!别吃完了!”
他亲了她两次,还表白了。在微信上又是宝贝又是乖乖。但他们还没确定关系,她也没要求。
何书涵告诉自己这不重要。谈恋爱不是签合同。不需要白纸黑字。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的内心其实跟洒脱两个字一点边都不沾。她其实非常害怕,怕某个答案一旦被说出来,就把这团温暖的模糊打碎了。
到家的时候丁一萌和徐建明正在餐桌旁吃夜宵——盘子里是油光光的烤鸭和饼皮,旁边是一碟甜面酱和一碟葱丝。
“你嘴唇怎么肿了?”丁一萌瞟了她一眼。
“风大,吹的。”
丁一萌看了她三秒钟,无语地摇了摇头,把一张烤鸭皮卷好塞进嘴里。
第15章 剧组乌托邦
剧组是一个巨大的乌托邦,也是一个封闭的疯人院。在这里,一起熬的大夜、一起骂的资方、一起在天台抽的烟,总让人误以为那就是爱情、梦想和人生的全部。
二十七年以来,何书涵不怎么丰富的恋爱史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屡败屡战。
第一次是高一。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长得还算顺眼,突然在操场上拦住她问她要QQ号。她当时觉得这就是电视剧里的桥段照进了现实,激动得晚自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谈了三个月她才意识到,那个男生追她只是因为他们班的人打赌他不敢追隔壁班的女生。他从来不在朋友面前承认她是他女朋友,约会永远是放学后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两个人各喝各的。他嫌她头发太短不够女人味,嫌她个子不高穿平底鞋不好看,有一次居然当着她的面说“你要是再白一点就好了”。
何书涵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PUA,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分手的时候男生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她连哭都没敢在他面前哭,回到家关上门才开始掉眼泪。
第二次是大学时期,和高中同班的一个男生谈异地恋。他是班上的三好学生,冷冷清清的,不怎么搭理别人——反而对上了她的胃口。她暗恋了这个男生一年后忍不住表白,男生吓得再也没理过她。但在高考后的暑假,他突然开始找她聊天,每天晚上都聊到凌晨。何书涵觉得也许命运终于还了她一个惊喜。两个人在大学开学前互相表白,算是在一起了。但他在成都,她在香港,穷学生见不了太多次。虽然每次见面都很甜蜜,但间隔的日子总是难熬,只能靠视频通话维持。
视频打了半年,她才发现这个男生在现实中其实很无聊——话题永远是打篮球和做实验。她试着跟他聊电影、聊她在香港看的展览,他听了两分钟就说“你说的这些我也不太懂”。何书涵那时候第一次意识到,少女时代酸涩的暗恋,其实喜欢的都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他。于是她狠心把那段感情亲手切断了,对外说是异地太难,对内知道是梦碎了。
后来在香港和伦敦,她的感情经历变成了一堆零散的碎片。喜欢过一个香港本地的金融系男生,约过几次饭,但有一天发现他同时在约三个女生。在伦敦的时候跟一个法国交换生暧昧了两个月。圣诞假期他回巴黎,回来以后就莫名其妙不联系了。后来在dating app上碰到了Liam,她回国前最近的一个。他们有五次约会,一次是去影院看电影,一次在哥伦比亚路买风信子,三次在他家Netflix and chill。她以为这至少算一段正在发生的什么,结果她说要回国,他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best wishes。
除了丁一萌,何书涵从来没跟任何人完整地说过这些。大概因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样子让她有点难堪。它们纷纷指向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结论:她好像永远是不被坚定选择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