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对她恶语相向,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地撕破脸。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轻飘飘地路过了。
她望着镜子里不高挑也不纤细的自己,还算大的眼睛下有常年不消的黑眼圈,脸上是刚爆出来的痘痘和怎么也瘦不下来的婴儿肥。
她想到了小学的时候参加合唱团,自告奋勇去竞选领唱时,音乐老师打量了她全身后犹豫的眼神。最后老师钦点了一个唱歌没她好、但是惹人喜爱的漂亮小女孩站到合唱团最前面。她放学后疯跑回家,哭了好久。
所以当Vincent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完全的不可置信,然后才是姗姗来迟的开心——像在为不属于自己的幸福感到窃喜,生怕下一秒就要被收回去。
她很好奇:这次和Vincent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她又想起可欣早前的提醒,那句“你小心点”这些天一直还在。最近这几天可欣都没来公司,趁可欣来公司取和他的时候,何书涵拉着她一起去公司附近的便利店,想听听她这次会说什么。
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何书涵挑了一罐美式,假装在看包装上的成分表,开了口。
“我想你说个事。”
可欣立刻接话:"Vincent?又是那个杜炜豪?"
何书涵看了她一眼,感觉自己在可欣面前就是个傻不拉几的恋爱脑。
“你脸上写着呢。”可欣拿了一瓶无糖绿茶,“说吧。”
何书涵简短地说了平安夜的天台、周六的胡同酒吧、以及Vincent的表白。她故意省略了细节,只保留了骨架。
可欣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听完以后她拧开绿茶喝了一口,表情一点也不意外。
“你想让我说什么?恭喜你?”
“我没有——”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你小心点。”可欣看着她,“我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但Vincent这个人,我跟他共事过好几个项目了,我对他太了解了。”
“你觉得他不好?”
可欣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好不好"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我觉得他没有才华。”
何书涵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在这行混了七八年了,你看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独立短片拍过几个,没一个入过像样的影展。商业广告接了不少,但那是生存,不是创作。他最大的本事是认识人——知道跟谁喝酒、跟谁搭话、怎么让导演觉得他不可或缺。”可欣把绿茶瓶盖拧紧,“这种人在剧组里有个名字,叫混子。能活下来,但做不出什么真正的东西。”
何书涵沉默了。她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Vincent具体做过什么作品。他的朋友圈里全是剧组的工作照和文艺的生活碎片,但她从来没看过他拍的任何一个片子。
“而且,”可欣压低了一点声音,“他帮你做previz那几天,你觉得他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想帮我。”
可欣没有笑,但她的表情比笑更让人不舒服。
“他在林导面前主动揽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来帮书涵’。这叫帮你?这叫给自己加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想帮你,他可以私下教你怎么管理版本,或者提醒你哪几场改了,而不是直接坐到你旁边、在导演面前表演一个可靠前辈的角色。”
何书涵感觉被一道雷劈了一样。她想起来林苒说“Vincent辛苦了”的那个瞬间。想起来他推功劳的那句话——“主要是书涵剪的,我就帮忙盯了一下版本”。当时她觉得不舒服但说不清原因。现在可欣帮她说清了。
“还有那个帮你搬空气净化器,”可欣说,“还有平安夜留下来陪你加班。何书涵,你想一想,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都很好对吧?但你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是不是太刚好了?每次你最需要的时候他恰好出现,每次出现都做了恰好正确的事。你不觉得这像一个剧本吗?”
何书涵不说话了。便利店的暖气呼呼地吹,货架上的巧克力包装纸在气流里沙沙响。
“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欣的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要劝你和他分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剧组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
“剧组是一个巨大的乌托邦,也是一个封闭的疯人院。在这里,一起熬的大夜、一起骂的资方、一起在天台抽的烟,总让人误以为那就是爱情、梦想和人生的全部。等到杀青的那天,大家各散东西,你会发现那些深夜聊过的梦想,清醒以后屁都不是。”
何书涵听完这段话,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美式已经凉了。
回到工位上,何书涵打开了Vincent的朋友圈。
她从最新一条往下翻。天台夜景,月亮emoji。工作照,他在片场举着对讲机。一张书架的照片,上面摆着侯孝贤影评集。一段转发的电影短评,配文“说到心坎上了”。再往下,一条旧的,他和一个女生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某个影展的背景板前面,女生笑得很灿烂,他的手搭在女生肩上。配文是一个拍电影的emoji。
何书涵把手机放下了。
她知道可欣说的都有道理。但道理和感觉是两回事——她的脑子在说“小心”,身体却还清楚记得胡同砖墙上他的手掌的温度。
她打开了和Vincent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早上发的:“起了没,今天的咖啡我帮你买了。”
这是体贴?还是可欣口中剧本的又一个情节?何书涵觉得自己快要被可欣那番话搞疯了。
她给Vincent回了消息:“谢谢。晚上你准备吃什么?”
他秒回:“你想吃什么,乖乖?”
何书涵盯着“乖乖”两个字,挣扎了几秒钟,但她还是回了:“你选。”
没办法。她这点软弱的理智,根本抵不过那句她渴望已久的“喜欢你”的重量。
如果说剧组是乌托邦,那就让她在乌托邦里再待一会儿吧。等到被赶出去的那天再说。
第16章 开机倒计时
何书涵在伦敦上学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在电影剧组工作”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可能没那么浪漫和光鲜,但充满了让她着迷的生命力。
元旦刚过,别墅在一夜之间变得像一个临时指挥部。
一楼客厅的沙发被推到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三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上面铺满了拍摄计划表、场景清单和通告单打印稿。周姐的回锅肉从此失去了安宁的餐桌,大家只能端着碗蹲在楼梯口或者院子里吃。
开机前最后一周,各部门的主创陆续进组。
第一个到的是制片经理阿Ken。香港人,四十多岁,说话粤语普通话英文三条线路随机切换,一开口就问预算表在哪儿。
“阿Ken之前做过《踏雪寻梅》的执行制片。”Ray跟大家这样介绍起Ken。
美术指导老蔡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两个小时,一进门就开始量客厅的墙面尺寸,说要在这里搭一面参考墙,把所有场景的美术概念图钉上去。他带了两个助手,三个人用了半天时间把一整面墙贴满了色卡、材质样本和老蔡手绘的场景草图。
最后到的是特效总监Ben——澳大利亚人,跟Marcus差不多年纪,头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他是法方制片公司推荐来的,之前在悉尼的特效公司做过十几年,IMDB上有好多部在国际影展拿过技术奖的片子。他到的那天下午就跟林苒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讨论穿越转场的特效方案。何书涵在门外隐约听到Ben说了一句“我们的预算目前有点问题”,林苒好像没有回应。
别墅里的人口密度在三天之内翻了一倍。楼上楼下随时有人在打电话、搬器材、对着图纸争论。二楼Marcus的工作室被隔出一半给了美术组,Marcus的画桌被挤到了窗户边上,他倒是不介意,说“我在更差的地方工作过”。
何书涵作为跟了项目快两个月的人,是目前为数不多了解整个筹备脉络的人之一。新进组的部门同事需要找前期的分镜资料,找她。阿Ken要核对某场戏的场景需求跟previz是否一致,找她。老蔡的助手想确认第三十一场站台的空间尺寸在分镜里是怎么设定的,也找她。
她每天在一楼和二楼之间跑上跑下,手机里同时开着六个微信群,嗓子到下午就哑了。当然会觉得累,但她觉得累得还挺有意义的。
这就是剧组筹备期——一群人挤在一个不够大的空间里,为了同一个目标忙得脚不沾地。每个人都在做自己那一块拼图,拼图之间的缝隙靠沟通和耐心填满。
按照目前的规划,电影会先在北京郊区拍摄一个多月,直到除夕前一天才暂时收工。过年后,大部队就会前往广西,再去拍摄两个月的重头戏。
何书涵在伦敦上学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在电影剧组工作”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可能没那么浪漫和光鲜,但充满了让她着迷的生命力。
而在此之外之外,再加一点办公室恋情,就更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