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何书涵抱着一摞打印好的通告单从二楼下来,在楼梯拐角撞上了Vincent。
“哎——”她差点把纸撒一地。
Vincent伸手帮她扶住了那摞纸,顺便扶住了她的胳膊。楼梯拐角是别墅里少数几个没有被改造成工作区的地方,光线暗,头顶的吊灯坏了一直没修。
“小心点。”他没有松手。
“你松开,有人过来怎么办。”
“没人。”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很轻,“你今天头发扎起来好看。”
何书涵用通告单挡住了自己的脸,肯定是脸红得一塌糊涂。这一周太忙了,她跟Vincent几乎没有单独待过。白天他们各忙各的,交流仅限于工作群里的消息。但每次在别墅的走廊里错身而过,他都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碰一下她的手背,或者递东西的时候指尖多停留两秒。
这些碎片太小了,让何书涵有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积累到一定数量以后,它们变成了一种隐秘的电流,时刻在她皮肤底下游走……
“真的没人吗?”她往楼梯上面瞟了一眼。
Vincent的回答是直接吻了她。
很短,只有三四秒。通告单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发出纸张被挤压的声音。何书涵的后脑勺抵在了楼梯的墙上。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们同时弹开了。何书涵抱紧那摞通告单转身就走,快步下了楼梯。在一楼拐进走廊的时候她差点跟可欣撞上。
“你脸怎么那么红?”可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旁边紧跟着Yuki。
“热的。楼上暖气太足了。”
可欣看了看楼梯的方向。Vincent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表情毫无破绽。
可欣没有再问。但她看何书涵的那个眼神,让何书涵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透明的。
Yuki面无表情,冲着Vincent说:“你过来,Ray有事找你。”
就在这时,可欣突然把何书涵拉到院子里,提醒了她一件重要的事情。
“有个事你得去找赵姐聊一下。”
“什么事?”
“你的剧组工资。”可欣掏出一根烟点上,“你现在月薪多少?”
仅仅犹豫了一秒钟,何书涵老实说:“试用期八千,转正一万。”
“进组以后呢?”
何书涵想了想:“没有人跟我说过进组工资会变。”
可欣吐出一口烟,表情有点无语。
“你傻啊。进组以后工作强度完全不一样,连轴转没有休息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正常剧组导演助理的行情起码一万五,大组能到两万。你现在拿一万块钱的月薪去做剧组的活儿,那不是白给吗?”
何书涵沉默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入职的时候赵姐跟她签的合同上写的是“试用期八千,转正一万”,她当时光顾着高兴有工作了,根本没有想过进组以后的薪资是否应该调整。
“你去跟赵姐聊。如果赵姐说了不算,就找找林导。”可欣弹了弹烟灰,“你别觉得不好意思。进了剧组卖命,你就应该拿那个钱。不好意思谈钱的人最后都吃亏。”
何书涵知道可欣说得对。但“去找赵姐聊钱”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午,才鼓起勇气在快下班的时候走过去。
赵姐在临时腾出来的小房间里整理各部门的合同文件。何书涵敲了敲门框。
“赵姐,我想跟您聊一下进组以后的薪资。”
赵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对话迟早会来。
“你说。”
“进组以后是连轴转,没有休息日,工作时长和强度都跟现在不一样。我想问一下薪资这边能不能做一些调整。”
何书涵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手心在出汗。她在英国的广告公司从来没跟人谈过薪资——每年涨多少都是公司定好的,邮件通知。
赵姐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你觉得多少合适?”
“一万五。”何书涵咬了一下嘴唇。这个数字是可欣帮她估的,说是行情底线。
赵姐点了一下头:“我跟苒姐说一下。”
第二天赵姐找她,说林苒同意了。一万五,进组拍摄当天起算,拍摄期间按月发放,没有休息日补贴。
何书涵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可欣不提醒她,她是不是就拿着一万块钱的工资进组干到杀青了?
答案是:大概率是的。
她立刻给可欣发了一条消息:“你是我的恩人。”
她又给丁一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好消息!我进组工资涨到一万五了!虽然拍摄期间没有休息日,但是拍完以后我差不多能攒够钱,到时候就可以自己租房搬出去了,不用再占你们家的客房了!”
丁一萌秒回了一条语音:“你搬什么搬!住着呗!建明天天加班也不在家。”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不过涨薪还是要恭喜的。今晚给你煮银耳汤庆祝。”
何书涵笑着回了一个庆祝表情。她心里清楚,住在丁一萌家是不能一直住下去的。建明虽然从来没有当面说什么,但每次她在客厅遇到建明的时候,那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微妙气压还是能感觉到的。
她算了下自己的存款,开始在租房app上随便看起了房子,心里满是终于要在北京独自租房的喜悦。
地铁到站的时候,她收到Vincent的消息:“听说涨薪了?恭喜啊乖乖。”
“你怎么知道的?”
何书涵觉得奇怪,这不太可能是可欣说的吧?
“这么大点的公司,有什么消息是藏得住的。”
也是。别墅里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谁打了个喷嚏楼上都能听到,更别说涨薪这种事了。但何书涵还是有点在意——是赵姐说出去的,还是Ray随口提的,还是别的什么途径。她觉得怎么自己刚鼓起勇气做成一件事,就好像脱了衣服被人围观,不太舒服。
她压下这个念头,打了另一段话:“那你呢?你进组多少?”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问工资还是太直接了,何况是现在他们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Vincent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够活。”
何书涵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底多少。”
“剧组工资不好比的,每个人的签法不一样。”他发了一个笑脸,“我是按项目签的,不是按月。算下来可能还没你多呢。”
何书涵知道他在打哈哈。按项目签意味着他的收入结构跟签约员工完全不同——可能拿的是一笔总包价,也可能跟某些环节的完成度挂钩。但具体多少,他不想说。
她又试了一次:“你告诉我嘛,我又不会跟别人说。”
“真没多少。改天当面跟你算。”后面又发了一句,“今晚早点睡,开机前带你出去玩。”
话题被他顺滑地带走了。何书涵盯着屏幕,觉得自己像一只追着光点跑的猫——每次以为要抓到什么了,光点就移到了别的地方。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塞进口袋。
关于Vincent的事,她知道的依然不多。但她告诉自己这不重要。毕竟他们的关系才刚开始,以后再稳定点也许就会知道了。
以后——这两个字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无意识地划到了豆瓣。她点开了Lifeskipper的主页——最新一条动态还停在很多天前标注看过的电影。她想告诉他自己进组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最后什么都没打,把豆瓣关了。最近的日子被填得太满,连想起他都要腾出一点空隙才行。
第17章 期末考试
拍摄笔记不该等制片人来要,就像咖啡不该等导演来问。
何书涵在片场的第一个上午就知道了一件事:做previz和在现场拍摄是完全两回事。
如果说previz是可以允许反复修改的家庭作业,那片场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不可逆的期末考试。而她在这个陌生的考场上,表现实在是差强人意。
剧组移师北京郊区拍摄的第一天,何书涵站在站台上,看着美术组花了三天搭出来的2005年版候车室,觉得自己穿越了。
喷绘的中国移动广告牌、水泥候车椅、暖黄色的钨丝灯,甚至地上刻意做旧的裂缝——所有细节都跟Marcus的分镜和老蔡的概念图严丝合缝。远处停着一节借来的绿皮火车车厢,车身的绿漆被美术组重新喷过,做出了十年前那种带灰的旧绿色。
何书涵在这个站台上做了两个月的previz,每一个构图、每一个机位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当它从屏幕上的剪映时间线变成一个可以走进去的空间时,那种冲击力完全不一样。
她站在Marcus画过的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油漆和木屑混合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她觉得这就是电影的味道。
开机仪式很简短。林苒不信那些烧香拜佛的流程,只让大家围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接下来几个月会很辛苦,希望大家互相扛着”。阿Ken补了一句“准时收工是不可能的,但饭一定管饱”,大家笑了。